归元殿的钟声第三次响起时，东域演武场中央擂台终于亮起。

    陈霜儿睁开眼，指尖从腰间玉佩上收回。她站起身，衣角拂过石栏，青石上的星辉已淡，晨雾被钟声震散，露出下方平整的黑岩擂面。姜海也跟着起身，斧头扛在肩上，指节在木柄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一前一后踏上通往擂台的浮桥。

    浮桥由七块悬空青砖组成，每踏一步，砖面便泛起一圈银光，像是在确认身份。走到第五块时，对面也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穿紫灰长袍的年轻男子走上另一侧浮桥，袖口绣着三道扭曲的幻纹，步伐轻得几乎不惊动空气。

    他是幻魔弟子，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陈霜儿与姜海，最后停在擂台中央那根刻满符文的界碑上。

    执事弟子立于界碑旁，手持玉尺，高声宣布：“决赛对阵：七十二号陈霜儿、姜海，对战幻魔派九号弟子洛无尘。规则一如前赛，生死不论，认输即止。擂台禁制已启，不得逃离战场。”

    话音落，玉尺往界碑一拍。

    嗡——

    整座擂台猛然一震，四角升起半透明光幕，将三人围在其中。地面符文逐一亮起，形成锁灵阵纹，隔绝外界干预。观战弟子分布在四周高台，屏息凝神，无人喧哗。

    洛无尘站在南端，双手垂袖，身形未动，但空气中已有细微波动开始扭曲。

    陈霜儿左手按剑柄，右手悄然贴向腰间玉佩。她没催动道源令，只是借触碰之机默念心诀，稳固识海。昨夜破阵之后，她已知幻魔擅以神识侵扰，今日对手既为得意门生，必有高阶幻术。

    她刚稳住心神，眼角余光忽见洛无尘影子拉长了一瞬。

    “别看他的影子！”姜海低喝，同时横斧向前，双足猛蹬地面。

    轰！

    一圈气浪自他脚下炸开，顺着青砖纹路扩散，短暂撕裂了空气中的扭曲。那一瞬间，陈霜儿看见洛无尘本体微微晃动，左袖微扬，似是掐诀未完。

    幻术被破一角。

    “他在右侧。”陈霜儿传音，声音极轻，只够姜海听见。

    姜海点头，没再贸然进攻，而是退至陈霜儿左后方半步位置，与她形成斜线站位。两人虽未商量，但多年并肩早已养成默契——遇强敌时，一人主守，一人主攻；遇幻术，则以声引路，以动辨真。

    擂台上安静得可怕。

    风停了，雾也不再流动。可陈霜儿耳中却渐渐响起水滴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来自极深的地底。她知道这是幻听，是神识被扰的征兆，强行压下心头躁意，闭上了眼睛。

    姜海呼吸加重，握斧的手背上青筋突起。他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三个洛无尘的身影，分别站在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动作同步，连衣角飘动都一模一样。

    “哪个是真的？”他低声问。

    “听脚步。”陈霜儿闭目答，“只有一个是实的。”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抬手，掌心涌出紫色雾气。雾气落地即燃，化作三条蜿蜒毒蛇，嘶鸣着朝两人扑来。

    姜海怒吼一声，抡斧横扫。斧刃带起烈风，将左侧毒蛇劈散，可那雾蛇竟在空中重组，反咬向他手腕。他急忙缩手，虎口已被擦过，一阵麻痒迅速蔓延。

    “有毒！”他甩手，脸色微变。

    陈霜儿睁眼，寒冥剑出鞘三寸，一道冷芒划破空气。剑气所过之处，雾蛇崩解，紫气消散。她盯着南面那个始终未动的身影，低声道：“就是他。”

    “我掩护。”姜海咬牙，猛然跃起，斧光如雷劈落，直取东南方向的幻影。

    这一击快而狠，逼得其余两道身影同时闪避。但就在斧锋落空的刹那，真正的洛无尘动了。

    他左手掐诀，右手猛地推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擂台西侧。陈霜儿只觉眼前一黑，耳边水滴声骤然放大，变成潮汐奔涌，仿佛置身海底深渊。

    她立刻闭眼，靠记忆判断方位。左手摸向玉佩，再次默念心诀，识海清明稍复。就在此时，她听见姜海的声音穿透黑雾：“西北方！他往西北去了！”

    她不信耳，只信这句提醒。

    寒冥剑全数出鞘，她侧身旋步，剑尖挑向右前方三尺处。

    叮！

    金属相击之声清脆响起。洛无尘的身影在剑光中浮现，右掌距她咽喉仅半尺，掌中毒雾尚未散尽。若非她提前预判，此刻已被近身。

    两人错身而过。

    陈霜儿落地未稳，立即回身，剑势不收，反手撩出第二剑。洛无尘被迫后撤，左袖甩出一根细链，链头带钩，直取她腕脉。

    姜海从黑雾边缘冲出，斧柄横扫，将铁链砸偏。他喘着粗气，额头见汗：“这雾越待越昏。”

    “撑住。”陈霜儿低语，“他只能维持一个真身。”

    话音刚落，擂台地面突然震动。三道残影再度浮现，这次不止是站着，而是齐步向前逼近。每走一步，空气中便多出一丝紫雾，弥漫速度越来越快。

    姜海挥斧砸地，震出一圈波纹，暂时驱散身边迷雾。他抹了把脸，发现手背已泛起淡淡青痕。“这毒不对劲，灵气运转有点滞。”

    陈霜儿眼神一紧。她不再犹豫，闭目凝神，完全依赖听觉捕捉真实脚步声。擂台虽大，但重量不同，落地声响自有差异。她听过姜海奔跑的脚步，也记得自己练剑时的节奏，如今只需分辨哪一个脚步最轻——那是刻意隐藏行迹者才会有的破绽。

    三道身影逼近至十步之内。

    她忽然开口：“左三步，出剑。”

    姜海没有迟疑，猛然跃起，斧光如柱，狠狠劈向左侧第三个位置。

    轰！

    斧锋落下，正中实体肩膀。洛无尘闷哼一声，身形显露，嘴角溢血，手中铁链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眼中首次闪过惊色。

    “怎么可能……”他低声喃喃，“你们根本看不见我。”

    “我们看得见你骗人。”姜海落地，拄斧喘息，“影子不会三个人一起动。”

    陈霜儿已趁机绕至其侧翼，剑尖凝聚寒气，森然指向对方持掌手腕。她没急着出手，而是与姜海缓缓靠拢，最终背靠背站定。

    两人气息交错，形成闭环。

    洛无尘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阴沉下来。他不再隐藏，双手同时结印，口中念出晦涩咒语。地面符文应声而亮，整个擂台开始旋转幻象，四周景象变幻，一会儿是烈火荒原，一会儿是冰封雪谷，一会儿又是万丈深渊。

    “这是‘五感皆乱’。”姜海咬牙，“眼睛耳朵都不准了。”

    “那就不用。”陈霜儿低声道，“我数三下，你向前冲。”

    “冲什么？”

    “信我。”

    姜海点头。

    “一。”

    他肌肉绷紧。

    “二。”

    他重心前移。

    “三！”

    姜海怒吼一声，猛然前冲。与此同时，陈霜儿袖中滑出一根细绳，勾住他腰带，借力腾身跃起，绕至洛无尘背后。

    洛无尘正在施法，察觉动静欲转，却被姜海一斧逼住正面。他仓促回防，右掌毒雾喷涌，却被陈霜儿剑尖精准刺向手腕内侧。寒气入经，他手掌一麻，毒雾逸散半空。

    姜海趁机横斧一扫，将其逼退数步。

    三人再度拉开距离。

    洛无尘站在南端，右腕微颤，衣袖染紫，眼神阴鸷如刀。他盯着二人，一字一句道：“你们以为联手就能赢？幻术，从来不是用来迷惑眼睛的。”

    他说完，双掌合十，胸前浮现出一枚黑色符印。

    擂台温度骤降。

    陈霜儿感到玉佩微微发烫，那是危险临近的本能警示。她握紧剑柄，与姜海交换一眼，两人同时摆出进攻姿态。

    雾气重新聚拢，地面符文闪烁不定。

    姜海低吼，斧锋斜指前方。

    陈霜儿剑尖垂地，寒气凝而不发。

    洛无尘缓缓抬头，黑符印在他眉心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幽光。

    擂台之上，三人静立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远处高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捏紧了栏杆，低声说：“这场……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