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陈霜儿睁眼。屋内仍黑,窗外风声未歇,窗棂轻响如常。她没动,手覆在腰间玉佩上,温润感还在,心跳也稳。肋骨处那道青痕已不灼痛,只余一丝滞涩,像是旧伤结痂前的最后一缕抽扯。她缓缓收功,灵息在经脉中走完最后一圈,丹田微热,运转无碍。
她起身,将布包重新检查一遍:干粮、水囊、两瓶聚气丹、火折子、三张净火符。寒冥剑插在背后,剑鞘贴背,冰凉压着脊骨。她解开窗栓,推开一条缝,外头夜色浓重,山门方向尚无动静。辰时三刻汇合,还有一段时间。
她吹熄残烛,开门出去。走廊空寂,脚步落地极轻,像踩在棉絮上。她没回头,径直往山门走。
姜海比她早到。他靠在石柱边,重斧横放在膝上,左手缠着新布条,紫气被药膏压住,但小臂仍有些肿。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陈霜儿,点了点头:“你来了。”
“嗯。”她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扫过山路,“苍澜还没到?”
“没。”姜海低声道,“不过他一向守时。”
两人不再说话。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沙尘味。姜海盯着远处黑影起伏的山脊,脑子里又浮出昨夜那一战——暗夜右脚离地三寸,阵法迟滞的瞬间,陈霜儿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点穴,动作快得不像真人。他当时没看清,事后回想才觉出古怪,但她没解释,他也没问。
他只记得那一瞬,封灵阵松动,天空裂开一道灰缝,山谷深处有东西动了。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他摸出怀里的《九转锻体诀》残篇,翻到最后一页,默念那段凌霄留下的口诀:“气血归元,藏劲于骨。”他一边念,一边在腿上轻轻敲打,试着让力气回流。左臂虽疼,但还能发力。他必须能发力。
陈霜儿站在一旁,闭目调息。她没运大周天,只借步行节奏引导灵气回流,一步一吸,一步一吐,缓慢而稳定。识海震荡的余波尚未完全消散,稍一凝神便有刺痛,但她不能停下。她得保持清醒,路上随时可能遇袭。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苍澜来了。他肩上裹着深色布巾,执法尺背在身后,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走近,扫了两人一眼:“都准备好了?”
“ ready 。”姜海差点脱口而出家乡土话,顿了一下改口,“齐了。”
苍澜没计较,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皮纸,展开后与记忆中的地图对照。“路线没变。我们走荒脊道,绕开三处哨岗。正常走要两天,我们必须在明日子时三刻前抵达。”
“带伤赶路,拼得过来?”陈霜儿问。
“拼不过也得走。”苍澜收起皮纸,“他们知道时间,我们也知道。谁先到,谁占主动。”
他转身面向山路,抬手一指前方:“出发。”
三人启程。天还未亮,星子稀疏,脚下是碎石坡,走起来滑脚。苍澜走在最前,一手按执法尺,目光不停扫视两侧岩壁。陈霜儿居中,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左手指尖偶尔掠过腰间玉佩,确认温度如常。姜海断后,重斧扛在肩,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左臂,确认紫气未扩散。
半个时辰后,天边泛白。风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苍澜抬手示意停步,蹲下身查看地面。泥土松软,有几道浅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平过。
“有人走过。”他低声说,“不久之前。”
“血影?”姜海握紧斧柄。
“不清楚。”苍澜摇头,“痕迹被处理过,手法专业。不是杂兵。”
陈霜儿蹲下,指尖轻触地面。她没用神识探查,只是凭感觉。泥土湿度不对,表层干,底下却湿,像是有人用法术短暂遮蔽气息后离开。
“不止一人。”她说,“至少三个,往东去了。”
苍澜点头:“绕路的人总会留下破绽。我们改道,走北侧岩沟。”
姜海皱眉:“那更难走。”
“但更隐蔽。”陈霜儿站起身,“他们以为我们会走主道,反而不会防备偏路。”
苍澜已转身向东。三人调整方向,转入一条狭窄岩沟。沟底布满碎石,两侧岩壁高耸,阳光照不进来,阴冷潮湿。走了一阵,鸟兽踪迹全无,连虫鸣都没有。
又半个时辰,苍澜再次抬手止步。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干肉,抛向沟口。肉落地,毫无异状。他等了片刻,才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你在试什么?”姜海低声问。
“禁制残留。”苍澜道,“有些地方看似安全,实则布有感应阵。丢活物会触发,死物不会。”
姜海抿嘴,没再问。
陈霜儿趁机坐下,背靠岩壁闭目。她开始运转心法,灵息自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入识海。震荡感仍在,但比昨夜轻了许多。她不敢深入,只在外围疏导,逐步修复裂隙。每一次呼吸,都让灵息多稳固一分。
姜海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闭目的侧脸。他想起擂台上她突破筑基后期那一刻,天地共鸣,寒气逼人。那时他就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他只是力气大,靠蛮劲拼杀;她却能在绝境中找到破局之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他在黑岩镇采药时,也曾徒手撕开过妖兽的肚子。可那都是拼命,不是本事。
他闭上眼,开始回想昨夜与暗夜交手的过程。对方速度极快,但每次出手前都有半息停顿,像是在蓄力。他若能抓住那个间隙,或许能提前反击。他一边想,一边在心里模拟动作:闪身、抬斧、劈下——
“别分神。”苍澜忽然开口。
姜海睁眼,发现苍澜正盯着他。
“你想赢,得先活着。”苍澜声音低,“战斗时想招式,平时就得练成本能。你现在想,是在浪费精力。”
姜海咬牙,没反驳。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陈霜儿睁开眼,站起身:“我好了。”
苍澜点头:“继续走。前面有片乱石滩,视野开阔,小心暴露。”
三人重新启程。越往前,地形越破碎。巨石林立,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裂过。风在这里变得紊乱,忽强忽弱,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苍澜放慢脚步,每隔一段就停下来观察风向和光影变化。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岩凹停下休整。苍澜确认四周无人迹后,才允许短暂休息。
姜海一坐下就解开左臂布条。紫气比早上更深了些,边缘发黑。他皱眉,掏出药膏涂抹,却发现药效减弱。
“毒素在变。”他说。
陈霜儿凑近看了一眼:“不是普通毒,像是混了魔气。”
苍澜从包袱里取出一枚灰白色丹药:“低阶祛毒丸,压制用。不能根除,但能撑到目的地。”
姜海接过,一口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紫气暂时退去几分。他重新包扎,绑紧护腕。
陈霜儿趁机盘坐,加快灵力循环。她在体内构筑一道临时屏障,将识海与经脉隔开,防止突发战斗时灵力反噬。这法子耗神,但她必须做。
苍澜靠着岩壁,闭目养神。他的肩伤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他没用药,怕影响判断。他只在心里默记路线:过了乱石滩,便是断龙岭外围,再走半天脚程,就能看见地图上的红点。
只要不出意外,他们能准时抵达。
半柱香后,苍澜睁眼:“走。”
三人再次出发。下午的路更难走。风沙渐起,视线模糊。他们戴上蒙面布,只露双眼。陈霜儿走在中间,一手扶剑,一手按在玉佩上。玉佩温润如初,无任何异动。
姜海走在最后,步伐略显沉重。祛毒丸效果在减退,左臂又开始发烫。他咬牙坚持,不断默念锻体口诀,强行提振气血。
天黑前,他们翻过一道陡坡,眼前是一片荒原。地势开阔,远处山影如锯齿,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如雾。
苍澜停下,取出皮纸对照:“还有半天脚程。今晚必须赶到。”
“能行。”陈霜儿道。
姜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月升东山,银光洒在沙地上,映出三人拉长的身影。他们的脚步沉重,呼吸粗重,但没人停下。
风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陈霜儿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她盯着前方地面。月光下,沙地平整,但有一处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压过。
她蹲下,指尖轻触。
沙粒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