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柜台后的木格架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江玄坐在凳子上,面前是那本皮质册子。笔握在右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在空白处晕开一小团深蓝。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墙上那面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三圈,他才缓缓落下笔尖,在册子最新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癸卯年八月十五,亥时正
新任邮差江玄,首夜当值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接下来该写什么?收件记录?投递记录?还是该写“今日无事”?
他不知道。
邮局里只有他一个人。不,严格来说,还有那些信封。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但江玄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注视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只眼睛透过信封的纸质,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柜台上还放着紫苑他们留下的物品。
这些东西让他想起现实世界。
现在他回不去了。
不,不是回不去。是“自愿”留下了。
也好,在这提升一下自己,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镜面上还残留着之前的血字痕迹,他抬手,指尖轻触镜面。
冰凉。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之前那种跨越空间的连接感。
看来作为“邮差”,镜子的某些功能对他关闭了——或者需要特定的方式激活。
他转身,目光扫过整个邮局。
大厅,柜台,木格架,两张破旧的长椅,墙上的钟,还有通往档案室的那条通道。一切和他来时一样,只是气氛变了。之前这里是“任务场地”,而现在,这里是他的“工作单位”。
永夜邮局。
没有窗户,没有昼夜,只有墙上那面钟显示着虚假的时间。现在指针指向亥时正——晚上九点。按之前铜牌上的提示,邮局的营业时间是从亥时到卯时。也就是说,他得在这里工作六个小时,直到凌晨五点。
然后呢?
休息?去哪里休息?邮局有宿舍吗?
他不知道。
江玄重新坐回柜台后。他需要弄清楚这个“工作”具体要做什么。
他翻开册子,开始往前翻。
之前的记录大多是前任邮差林三水的手笔,字迹潦草,用的还是繁体字。江玄一页页看过去:
七月初七,收寄往“画皮巷”之人皮画一封,寄件人未留名,资费为一管心头血。
七月初八,收寄往“饿鬼道”之忏悔录,寄件人自称“饕餮客”,赊账。
七月十五,收寄往“孟婆亭”之未饮尽的孟婆汤,寄件人已转世,资费由来世福报抵偿。
每一条记录都让人脊背发凉。
江玄翻到最近几页,看到了关于他们这次任务的记录:
八月十五,子时初
收:寄件人“时空裂痕”,特殊任务信件一组(三封)
收件人:江玄、紫苑、顾临渊、沈星回、叶知微、苏镜
备注:入职考核任务
然后是后续记录,字迹很新,应该是“邮局系统”自动生成的:
八月十五,寅时三刻
入职考核完成
新任邮差江玄接任,锚点确立
前任务参与者:紫苑、叶知微、沈星回、苏镜,已通过凭证返回现世
前任务参与者:顾临渊,已确认逃出。
看到“顾临渊,已确认掏出”那行字时,江玄的手指顿了顿。他继续往下翻,想找关于“锚点”和“邮差职责”的详细说明,但后面几页都是空白。
看来需要他自己摸索。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铜铃突然响了。
“叮铃——”
很轻的一声,不像之前任务时那么急促,而是带着节奏:叮铃……叮铃……叮铃……
江玄抬头看向铃铛。
铃铛自己在晃动,但幅度很小。随着每次晃动,柜台下方的暗格“咔”一声弹开了——和之前任务开始时一样。
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褐色,封口用米浆粘着,没有火漆。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娟秀的小字:“家书”。
江玄伸手拿起信。
入手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信封微微发潮,像在抽屉里放了很久。
他正要看背面有没有寄件人信息,信突然在他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紧接着,信封正面那两个“家书”的字迹开始变化。墨迹重组,变成新的字:
收件人:李氏秀姑
地址:清水镇杏花巷七号
寄件人:李大有(子)
备注:母病危,速归
字迹到这里停住,然后又补充了一行更小的字:
资费已付:三年阳寿
江玄盯着那行“三年阳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十五,亥时一刻
收:寄往清水镇杏花巷七号之家书一封,寄件人李大有,资费三年阳寿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
所以,邮差的工作就是:接收这些“特殊邮件”,然后……送出去?
怎么送?
之前他们在任务里送信,是通过那扇墨绿色的门,走进黑暗的巷道,找到收件人。但现在那扇门关着,而且门外是他们来时的路——那条通往图书馆的时空裂痕应该已经关闭了。
江玄拿着信,走到那扇墨绿色的门前。
门紧闭着,门把手上的铜锁是开着的。他伸手推门——
纹丝不动。
不是锁着,而是像焊死在了墙上,无论他用多大力气,门都一动不动。
看来这不是送信的通道。
他回到柜台,重新拿起册子,快速往前翻,想找关于“如何投递”的记录。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页角落看到一行小字:
投递须知:持信至“分拣室”,信自会指引方向
分拣室?
邮局里除了大厅、柜台、档案室,还有别的房间?
江玄站起身,提着引魂灯——这灯现在是他的工作用具了——开始仔细检查邮局的每个角落。
大厅是圆形的,他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用手敲击每一块板子。敲到柜台右侧通道旁边时,一块板子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
江玄久违的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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