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起身，走到祭坛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戥子秤。他将糖块燃烧后残留的一小撮灰烬放在秤盘上，开始称量。

    “三钱七分，加六钱三分，整十钱。”他喃喃道，“婚书重十钱。等重了。”

    他收起戥子秤，转身看向江玄三人。

    “糖够了。可以换了。”

    他指向平台深处，岩壁上那道狭窄的裂缝。刚才那里一直被三个大凹槽挡着，现在才显露出来。裂缝很窄，里面漆黑一片，但隐约能听见喜乐声。

    “婚书就在里面。”老人说，“带着糖灰进去。找到穿红衣的，把灰给他，换回婚书。”

    他顿了顿，盯着江玄：“记住提示：勿答应持有者的任何请求。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求什么……只给糖灰，拿婚书，转身就走。”

    “老人家，你是很久之前的参与者，对吗？”江玄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祭坛前，重新跪坐下，拿起那块黑色石头，继续敲击地面。

    “笃……笃……笃……”

    节奏单调，麻木。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江玄看向紫苑和苏镜。

    紫苑的眼神还有些茫然，她按了按心口，那里少了什么，但她说不清少了什么。苏镜的脸更模糊了，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也在淡化。

    “走。”江玄说，声音沙哑。

    他收集起祭坛上那撮糖灰，用一张油纸小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提起引魂灯，走向那道裂缝。

    紫苑跟上。

    苏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裂缝很窄，岩壁湿冷，蹭过肩膀时留下粘腻的触感。唢呐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不是交谈，而是那种仪式性的唱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声音空洞，带着回响，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引魂灯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裂缝在延伸了十几米后，豁然开朗。

    他们走进一个洞穴。

    洞穴不大，像个天然的石室。顶部垂挂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布条，像干涸的血。布条上贴着褪色的“囍”字剪纸，有些已经破碎，在阴冷的气流中微微晃动。

    洞穴中央，摆着两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两具穿着大红喜服的骸骨。

    左边的骸骨高大，戴着一顶新郎官的黑色礼帽，帽檐下是两个空洞的眼窝。右边的骸骨娇小，盖着一块破烂的红盖头，盖头下是森白的下颌骨。

    两具骸骨手牵着手——指骨交扣，坐得笔直。

    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地毯。地毯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

    木匣里，躺着一封红色的婚书。

    婚书崭新如初，红纸金字，在幽蓝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旁边，放着一对小小的、同样鲜红的酒杯。

    而洞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他背对入口，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蓬乱，肩膀瘦削。他正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划得极其专注，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

    江玄停下脚步。

    唢呐声还在继续，但看不到乐手。声音像是从岩壁本身发出来的。

    “喂。”江玄开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那个蹲着的人动作一顿。

    然后，他转过了头。

    江玄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不是丑陋，不是恐怖，而是“不完整”。

    他的左半边脸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男人的脸，肤色苍白，眼窝深陷，但五官清晰。右半边脸却像融化的蜡，皮肤和肌肉向下垂坠，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唇的轮廓，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平面。

    他的右眼还在，但长在融化的脸颊上，位置歪斜，瞳孔涣散。

    他盯着江玄，完好的左眼眨了眨，右眼却一动不动。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只有左半边嘴在笑，右半边嘴像被缝死了，纹丝不动。

    “你们……”他的声音也很怪，一半清晰，一半含糊，像含着水说话，“……来喝喜酒的？”

    江玄握紧引魂灯，另一只手摸向怀里的糖灰油纸包。

    “我们来换东西。”他说，尽量让声音平稳，“用这个，换那封婚书。”

    他掏出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撮暗红色的糖灰。

    那个半脸人的独眼盯着糖灰，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关节生了锈。他走向那两具骸骨，在它们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木匣里的婚书。

    “换……”他喃喃道，声音一半清晰一半含糊，“可以换。但……”

    他转过头，那双不对称的眼睛看向江玄。

    “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江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提示：勿答应持有者的任何请求。

    “什么事？”他问，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半脸人的左半边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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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我……”他轻声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换了一个人，“……拜个堂。”

    “替我……拜个堂。”

    半脸人说出这句话时，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江玄攥紧了油纸包。糖灰粗糙的质感隔着纸张摩擦着指腹，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提示说勿答应任何请求。”紫苑压低声音，“他在引诱你犯规。”

    “我知道。”江玄盯着那双不对称的眼睛，“但如果拒绝，他可能不会交出婚书。”

    苏镜靠在岩壁上，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几乎听不见。他的脸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半脸人耐心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江玄，左半边脸上甚至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江玄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规则是：勿答应持有者的任何请求。

    但这真的是“请求”吗？还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环节”？

    他想起了柳氏和陈三郎的故事。两人本应拜堂成亲，却因婚书误投，一个暴毙一个自尽，都困在了“半婚”状态。而眼前这个半脸人，他很可能就是陈三郎，或者陈三郎的一部分。他想完成的，就是那个被打断的拜堂仪式。

    如果替他拜堂，会发生什么？

    完成了仪式，婚书就能顺利取回？

    还是说……替拜堂的人，会替代他陷入“半婚”？

    江玄的目光扫过洞穴。那两具穿着喜服的骸骨坐得笔直，指骨交扣，无声地等待着。

    木匣里的婚书红得刺眼。

    角落里，半脸人静静站着，融化的右半边脸在幽蓝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