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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会和
    初春的平凉原,冻土未消,枯草连天,一派肃杀。

    代表朝廷西线最高权威的督师李承乾,早已率领麾下主要将领及数万精锐,列阵于原野之上。

    旌旗招展,盔明甲亮,长枪如林,阵型严谨,透露出百战之师的森严气度与不容置疑的秩序。

    这是大楚王朝在西线最后,也是最体面的力量。

    李承乾端坐于帅旗之下,苍老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

    他在等待,等待那支传闻中如同野草般顽强、如同饿狼般凶狠的军队,等待那个名叫张三金的年轻将领。

    朝堂之上关于此人的传言褒贬不一,但能让胡人后方鸡犬不宁,能在铁狼关那等绝地站稳脚跟,必有其过人之处。

    他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启禀大帅!北面三十里,发现张将军所部旗号!正向我方开来!”

    来了。所有将领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地平线。

    起初,只是隐约传来沉闷的声响,如同远方的闷雷,又像是无数巨锤敲击着大地。

    渐渐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没有想象中的喧嚣,没有杂乱无章的奔袭。

    这支军队在行进中,竟然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

    只有那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蹄声和脚步声,如同擂响的战鼓,一下下敲在所有观望者的心头。

    当他们完全进入视野时,李承乾及其麾下将领的瞳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军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震撼。

    与朝廷官军的制式铠甲、鲜明旗帜不同。这支军队的装备堪称“五花八门”。

    有缴获胡人的皮袄镶铁片,有自制打磨的简陋铁甲,有甚至只是厚实棉衣外罩着鞣制粗糙的皮甲。

    颜色更是驳杂,深褐、灰黑、暗红……仿佛是从血与泥浆中滚过,带着一种洗不掉的硝烟与风霜痕迹。

    但正是这种驳杂,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悍勇与实用主义。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并非制式长枪,多为厚重带弧度的马刀、利于劈砍的战斧、加长的狼牙棒,甚至能看到不少强弩被小心地背在身后。

    每一个士兵,无论骑兵还是步兵,脸上都没有新兵的惶恐或老兵的油滑,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隐藏在平静之下,如同饿狼盯上猎物般的冰冷锐利。

    他们的阵型,不如官军那般横平竖直、赏心悦目,却更显紧凑、厚实,如同蜷缩起来、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刺猬。

    骑兵与步兵的配合浑然一体,马匹也多是耐力强劲的草原马,而非高大神骏的中原马,显得更加适应长途奔袭与残酷搏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那杆大旗。

    旗面是深沉近黑的墨蓝,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只仰天咆哮、獠牙毕露的狼首,眼神凶戾,仿佛要择人而噬——正是“狼牙营”的战旗!旗帜下,一骑当先。

    那人身材算不上特别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铁甲,外罩同样颜色的披风,没有佩戴华丽的头盔,只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着头发。他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左边眉骨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没有刻意散发气势,只是平静地骑在马上,目光如同北疆的冻土,冷硬而深沉。但他只是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黑色洪流的锋矢,是所有饿狼的头领——正是张三金!

    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紧紧跟随着几名气质各异的年轻小将,以及那支煞气最重的亲兵营。

    这支军队,没有官军的华丽与威严,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对生死漠然的铁血气质;他们没有响亮的号角与口号,但那沉默行军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他们像是一群来自苦寒之地的狼群,纪律严明,却又野性难驯。

    李承乾麾下,一些原本对这支“边军杂牌”心存轻视的将领,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眼神变得凝重。

    他们能感觉到,这支军队,和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

    他们不是来表演的,他们是来……撕咬猎物的。

    张三金率领军队在距离官军阵列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他独自策马上前几步,于马上向帅旗方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北疆铁狼关守将,张三金,奉李帅调令,率部前来报到!”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整个平凉原,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掠过原野,卷动两军旗帜。

    李承乾深邃的目光与张三金冷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帅缓缓起身,看着眼前这支带着浓烈北疆风霜与血腥气的军队,看着那个年轻却已气势沉凝的将领,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到了混乱,也看到了力量;看到了野性,也看到了可能。

    良久,李承乾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张将军,辛苦了。尔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