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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刘怀安的小兔子
    我们要进那瑶玉楼,门槛颇高。

    我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迈步。

    体内的迷药劲仍在,脚下其实有些虚浮,但我面上还要绷着那副富家女娘的矜持仪态,着实有些辛苦。

    身侧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三郎君不知何时贴近了半步,那距离拿捏得极刁钻——既不逾越主仆之防,又能在我力竭时随时出手。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笼过来,竟让我这飘忽的步子莫名稳了几分。

    迎接我们的是个面白无须的掌事,眼神毒辣得很。

    他在我身上那身虽不寒酸却也不算顶尖奢华的绸缎衣裙上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后唯一的“护卫”身上。

    只带一个护卫出门,在屏城这地界,多半是小富之家的眷属,算不得什么大贵人。

    “这位娘子,一楼大堂有些新到的玉如意,成色尚可,您随意看看?”

    掌事的语气客气中透着几分矜持,甚至没打算亲自引路,只是漫不经心地招手唤个小伙计过来。

    这便是看人下菜碟了。

    我心中冷笑,正欲开口,身侧那道阴影忽然动了。

    “雁回”——或者说我的三郎君,往前跨了一步。

    他今日一身劲装护卫打扮,腰间悬着一把在此地随处可见的朴刀。

    但他这一步跨出,并未拔刀,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一股森然寒意瞬间以此为中心铺散开来。那种凛然的肃杀之气,如同一把未出鞘的重剑,压向了掌事的心口。

    他微微侧身,为我开路。

    动作行云流水,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那低垂的眉眼间,分明透着一股“谁敢怠慢她”的凛冽威压。

    那掌事的人精似的人物,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看似普通的“护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能养出这般气度护卫的人,绝非寻常富户,甚至可能是京中来的……

    掌事的脸上瞬间褶子全开,笑容真切了十分。

    “小的眼拙,竟没瞧出贵客临门!楼下嘈杂,恐扰了娘子清净,楼上雅座请——”

    我微微颔首,既然要做戏,那便要做全套。

    我随口报了几个极生僻且名贵的玉石品类。

    “听说你们这儿有苍璧水纹佩和上品赤玉?若有西域瑟瑟或琅玕珊瑚,也一并取来看看。”

    掌事的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

    “哟,行家啊!娘子请,快请!这等好货色,自然是有的,都在库里存着呢。”

    通往二楼的木梯,我刚踏上两级,膝盖便是一软。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几乎是同一时间托住了我的手肘。

    那手掌的热度毫无阻隔地透了进来,烫得我手肘处的肌肤微微一颤。

    他使得力道极巧,看似只是虚扶,实则稳稳承接了我大半的重量,让我得以借力而上。

    进了二楼雅座,珠帘低垂,熏香袅袅。

    掌事的殷勤备至,不多时便捧着几个锦盒上来。

    我意兴阑珊地挑挑拣拣,选了几块成色上乘的,随手放在一边,漫不经心道:

    “先留着吧。我阿姊随后便到,她眼光最是挑剔,待她来了再定。”

    “是是是,娘子稍坐。”

    掌事的见我不急着走,又是个大主顾,自然欢天喜地,命人上了最好的茶点,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待房门关上,雅座内只剩我和三郎君二人。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到我面前。

    “先暖暖身子。”

    然后他目光扫过窗外,低声道:“我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确实不便去打探消息,有他在,总是让人放心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乱跑。”

    待他身影消失,我捧着茶盏发了一会儿呆。

    那种被三郎君护在羽翼下的感觉太过陌生……

    但我很快回过神来,想起卢瑛和那个诡异的刘怀安。

    坐以待毙从不是我的性子,哪怕腿软,我也得去看看。

    瑶玉楼结构复杂,回廊曲折。

    我借着廊柱和盆景的遮掩,避开了往来的伙计,径直往上次的三楼摸去。

    那间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女郎,您瞧瞧,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师傅,熬了三个月才赶制出来的。

    这乌沉木本就坚硬难雕,更何况还要在枕芯里做出八重莲瓣的机巧……”

    是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

    紧接着是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仔细摩挲着什么物件。

    “这莲瓣……”喜枝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妙啊。”

    那声音里透着满意的笑意:

    “贵人当初画图样的时候,还担心做不出来呢。这暗格虽小,藏些贴己之物却是足够了。”

    掌柜的搓着手笑道:“那是自然。这乌沉木有安神之效,又有这般机巧,贵人定会喜欢。”

    喜枝让掌柜取来纸笔,说是要将这机关的保养之法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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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疑云顿生。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只有喜枝一人在此?卢瑛人呢?

    方才在门口,她明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刘怀安进来的。

    我并未在三楼过多停留,既然卢瑛不在,那她多半是在别的雅间。

    我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开始在二楼的其他雅间搜寻。

    走过几间嘈杂的房间,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间雅室外,听到了熟悉的、却又极其陌生的声音。

    “……小嫦娥,来,吃一口。”

    是刘怀安。

    我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了屋内的景象,不由得一怔。

    偌大的雅间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可刘怀安却坐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上,对这一桌子的奇珍异宝视若无睹。

    他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小兔子,正拿着一根嫩菜叶,小心翼翼地喂着。

    一个掌事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块形状古怪的木料,赔着笑:

    “小郎君,您上次不是说想做一个趁手的弹弓吗?小的特意让人寻了这块百年柘木,韧性极好,若是做成弹弓,定能百步穿杨。您看……”

    刘怀安喂兔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柘木上。

    弹弓……

    然而他也只是看了一眼。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

    “拿走吧。”

    掌事的一愣,急忙道:“郎君,这可是好东西啊,您以前……”

    “我说,拿走。”

    刘怀安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却让人心头一颤。

    “我现在不喜欢这些东西了。留着给其他客官吧。”

    掌事的不敢再多言,讪讪地收起木料,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刘怀安一人,还有那只嚼着菜叶的兔子。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兔子的长耳,喃喃自语:

    “弹弓……刀剑……有什么用呢?”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小嫦娥,咱们再也不玩那些刀枪剑棍了,那些东西……不吉利,死得快。”

    他将脸埋在兔子柔软的皮毛里,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绝望:“对吧?就像你这样,乖乖巧巧的,听话,不惹事,就不会像黑将军那样横死了……”

    黑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猛地一跳。

    那只狗。那只体型硕大、凶猛异常的恶犬。

    当初我拼死逃出雍王府,那畜生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忍无可忍之下,我回身一记手刀劈晕了它,随后一刀结果了它的性命。

    但也正因如此,才让后面的追兵赶上,把我和林昭堵死在巷子里。

    一番浴血奋战,差点把小命丢在那里。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条狗的死,竟然给刘怀安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冲击?

    大到让他性情大变,从一个暴戾的纨绔,变成了一个对着兔子自言自语的……怪人?

    不,恐怕不仅仅是死了一条狗那么简单。

    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我盯着刘怀安那张苍白消瘦的侧脸,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寻常纨绔死了爱宠,多半会再养一只更凶猛的。

    可他没有。他养了一只兔子,一只处于食物链最底端、没有任何攻击性、只能任人宰割的兔子。

    他在害怕。

    他在恐惧。

    他是在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某些人示弱,或者说……是在自保?

    我回想起这一路上的见闻。

    刘怀彰在西境大肆伐木拓宽道路,甚至有违制祭天之举,野心昭然若揭。

    而作为嫡出的二子刘怀安,如今却活成了这副模样。

    莫非刘怀彰,竟连他的亲阿弟,也要下手?

    “黑将军太凶了,所以它死了。”

    刘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只要不凶,只要听话……就能活下去,是不是?”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什么看不见的鬼魅。

    我心中一阵凛然。

    这屏城的天,看来已经变了?

    逼得这位嫡出的二郎君不得不收起了獠牙,扔掉了弹弓,抱起了兔子,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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