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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卢傅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又谢,不知已是第几个轮回。

    我的身量在秋娘子严苛的训练与充足的滋养下彻底长开,褪去了最后的青涩。

    可这具日渐显露出少女轮廓的身体里,藏着的却是一把越发锋利的刀。那些女儿家的柔媚心思,早已在无数个与亡命徒对峙的深夜里,被咸腥的海风吹散,被冰冷的刀光刮净。

    剩下的,唯有藏于沉静之下的杀意。

    我与三郎君、雁回。

    我们仍是极少交谈,却在彼此的沉默中,寻得一种无言的默契。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直到那一天,京师卢氏来人了。

    我是在悄无声息经过大厨房的时候听说的。

    几个烧火的婆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神情却是个顶个的兴奋。

    “听说了吗?是主母的娘家来人了!”

    “哪个主母?”

    “还能是哪个?正儿八经的那位,卢氏主母!”

    “我的天爷,主母入府这么多年,她娘家可从没来过人。都说只是卢氏的远房旁支,怎么京师本家会派人来?”

    “谁说不是呢!来的还是位了不得的教养娘子,听说宫里的贵人都请她指点过,是卢家顶顶体面的人物!”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心沉了下去。

    京师,卢氏,教养娘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与压力。

    这与我们之前对付的王刺史那种地方性的权谋完全不同,这是来自权力顶端的、带着世家门阀规矩的碾压。

    回到若水轩,我将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秋娘子。

    彼时她正在灯下,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着她的绣花针。烛火跳动,针尖上便闪烁着幽微的冷光。我知道,这些针既能绣出价值连城的锦绣山河,也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穿透人的咽喉。而这门手艺,如今我也已尽得真传。

    她听完,手上动作丝毫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我说的只是一件“今晚月色不错”之类的闲事。

    可我却从这过分的平静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来人姓卢,是卢氏主家赐姓,大家都尊称她一声卢傅母。

    她来的时候并未声张,一辆高大的乌篷牛车,几名随行的仆妇,阵仗虽简,却沉稳严整,自有一番气度。她先是拜见了被众人遗忘在后院的卢氏主母,以及几位嫡出的郎君娘子。

    府里的人都在观望,猜测这位京师来的大人物,究竟是何用意。

    很快,大家就不用猜了。

    仅仅三日之后,卢傅母便摆出了京师世家大族的威仪与架子。

    她以主母卢氏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出面为由,代主母向崔家主递了话。

    话的内容,简单粗暴,却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响在崔府上空。

    一,要求面见家主,商议重振主母威仪之事。

    二,要求湘夫人交出掌了多年的中馈之权,归还正房。

    三,要求湘夫人回归妾室本位,日日向主母请安,重立规矩。

    最后,她还留下了一句不轻不重,却分量千钧的威胁:若崔家主觉得为难,卢家自当上报宗族,请京师的长辈们,为远嫁的卢氏女儿,主持公道。

    整个崔府都炸了锅。

    下人们奔走相告,人人脸上都带着既兴奋又惶恐的神情。

    这场面,可比前院王家姐妹唱的戏要精彩刺激多了。这是正室与宠妾之间迟到了十数年的战争,而今,正室搬来了最强的外援。

    崔家主,我们那位精于算计、惯于权衡的家主,这下是真的慌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晚膳都没用。

    我陪三郎君去给他请安时,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浓重的焦虑气息。

    我能想象他的两难。

    一边,是京师势大的卢家。

    虽然主母只是远支,但毕竟占着一个“卢”姓,打狗还要看主人。

    卢家在京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远不是他一个边城船槽令得罪得起的。

    而另一边,是湘夫人背后的徐家和谢家。

    徐家是本地的豪强富户,掌握着此地的经济命脉,是他这些年官声稳固的钱袋子。而湘夫人的外祖家,京师谢家,更是目前远比卢氏更为得势的士族高门。

    只是湘夫人作为远支庶女,嫁为妾室。

    妾室掌家,这是向来为高贵门庭所不容的。

    两边都是硬骨头,哪一块都啃不动,更得罪不起。

    他被架在了火上,翻来覆去地烤,滋滋地冒着油。

    最终,他还是见了卢傅母。

    给出的说辞是:湘夫人暂代中馈,实属权宜之计,只因主母卢氏身体孱弱,不堪劳累。

    这番话,说得他自己恐怕都没底气。

    而卢傅母的应对,更是滴水不漏。

    她当即表示,自己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替主母分忧。

    她会在崔府长住一段时间,亲自协助主母调理身体、打理中馈,定不会让崔家主有后顾之忧。

    一拳,又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是打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烫得崔家主不得不缩手。

    府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从前对湘夫人趋之若鹜的管事们,开始变得迟疑和观望。

    那些被湘夫人压制多年的正房旧人,则一个个扬眉吐气,仿佛看到了希望。

    整个崔府,被一种诡异的、紧绷的气氛笼罩着。

    我却一直没有收到新的任务。

    我心中却越发不安。

    湘夫人是三郎君的母亲,更是我们这座庇护所的根基。

    一旦她倒了,我们这几棵依附于她的小树,立刻就会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

    到时候,别说图谋大业,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这天夜里,我的训练结束之后,破例没有立刻离开。

    秋娘子仍在灯下,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着她的绣花针。我跪坐在她面前,垂着头,任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灯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比任何审视都更具分量。

    终于,她极淡地开口,声音不起波澜:“心乱了。”

    我猛地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是。”

    一个字,已耗尽我所有勇气。

    我不敢问她有何对策,也不敢表露我的惶恐。

    我只是一个棋子,棋子的本分,是等待指令。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将擦拭干净的一枚长针递到我面前。

    针尖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微的冷光。

    我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枚针。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压下了心底所有的躁动。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风雨将至,我需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准备。

    确保在落子之时,自己是整盘棋局中,最锋利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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