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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何刺史
    林昭随父返京的消息传来没多久。

    关于新任刺史的文书便送到了三郎君案头。

    林刺史高升得蹊跷。

    一年多的政绩固然优秀,但如此神速,背后若无京中巨擘的鼎力支持,断无可能。

    三郎君只扫了一眼,便将文书丢在一旁。

    淡淡道:“京城的水,要溢出来了。”

    接替林刺史的,是一位何姓刺史。

    也正是这位何刺史,将我从那场春日宴的幻梦里,彻底拽回了现实的泥沼。

    很意外的。

    我接到了秋娘子的命令。

    截杀何刺史。

    我叩首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从前世的杀手,到今生的暗卫,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将人命视作棋子的冷酷。

    可那只风筝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让我此刻握住腰间软剑的手,都觉得有些陌生。

    任务地点选在城外三十里的盘龙岭。

    山道崎岖,林木蓊郁,是天然的伏杀场。

    林间的鸟雀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

    我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蜿蜒的山道。

    一队人马缓缓行来,约莫三十余人,护卫着中间的一辆马车。

    他们步伐沉稳,阵型严密,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家将。

    我的目光锁定了马车。

    按照情报,何刺史和他的独子,应该就在里面。

    风在林间穿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微微蹙眉。

    这不是我们的血腥气。

    雁回在我身侧,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有变。

    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从我们埋伏点对面的山林里,猛地窜出数十条黑影,如狼群般扑向何家的队伍。

    他们行动迅捷,刀法狠辣,招招都往要害招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竟然还有另一拨杀手。

    我们隐在暗处,没有动。

    秋娘子的命令是结果,不是过程。既然有人代劳,我们乐得坐山观虎斗,待尘埃落定后,再去收拾残局,确保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何家的护卫确实不弱,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虽有短暂的慌乱,但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他们结成圆阵,将马车牢牢护在中央,与来袭的杀手缠斗在一起。

    刀剑相击之声,惨叫之声,兵刃入肉之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谱成一曲血腥的乐章。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把掀开。

    走出来的,并非我想象中大腹便便的官员,而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便服,手持一柄长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便是何刺史。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约莫十二岁左右的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稚气未脱,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同样握着一柄与他身高不甚相符的长剑,紧紧跟在父亲身侧。

    何刺史并未加入战团,而是站在圈内,如定海神针一般,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那少年则成了他的传令官,用清脆而急促的声音,不断地将父亲的指令传递给每一个护卫。

    “左三,守!”

    “右五,突!”

    “后队变阵,防侧翼!”

    我心中暗惊。

    这少年年纪虽小,却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

    而在他的指挥下,何家护卫的阵型竟开始有条不紊地轮转,原本的颓势竟被一点点扳了回来。

    第一波杀手,显然也未料到对方如此难缠。

    渐渐地,他们落了下风。

    我们依旧在等待。

    等待他们两败俱伤,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林间的嘈杂!

    那声音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

    我瞳孔猛地一缩,视线瞬间锁定了一支从林中另一处阴影里射出的冷箭!

    这支箭,比之前那些杀手的刀,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它的目标,直指战圈中心的何刺史!

    还有第三方!

    这盘龙岭,今天真是热闹。

    何刺史反应极快,反手一剑,精准地格开了那支冷箭。

    “叮”的一声脆响。

    然而,这只是开始。

    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毒蛇吐信,接连不断,一支比一支刁钻,一支比一支迅猛。

    它们仿佛长了眼睛,总能找到何刺史防御中最微小的破绽。

    何刺史挥舞着长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将自己和儿子护得滴水不漏。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显然应对得十分吃力。

    射箭的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他在用箭矢,消耗何刺史的体力与心神。

    果然,在连续射出七八箭之后,那箭锋陡然一转,不再攻击何刺史,而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射向了他身旁的少年!

    这一变招,快如闪电,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少年郎毕竟年幼,力道和经验都远不及他父亲。

    他看到了来箭,也举剑去挡,但那箭上蕴含的巨大劲道,将他震得“蹬蹬蹬”连退了三步,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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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三步,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射箭人,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咻——!”

    又是一箭!这一箭,却不再是单发,而是一矢三箭的连弩!

    三支短箭成品字形,封死了少年所有闪避的路线!

    何刺史目眦欲裂。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未想,便将自己的身体,横在了儿子的面前。

    这是父亲的本能。

    也是一个致命的失误。

    他用剑挡开了两支射向儿子的箭,却将自己的左胸,完全暴露在了第三支箭的面前。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那支淬了毒的黑色箭矢,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左胸,只留下一截颤动的尾羽。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山林里的喊杀声似乎都远去了。

    我只看到何刺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

    “阿父!”

    少年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一只雏鸟的哀鸣。

    他想冲上去扶住父亲,却被何刺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挡在身后。

    何刺史没有倒下。

    他挺直了脊梁,用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面向那箭矢射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要我何某的命,尽管拿去!若是敢伤我儿,日后何氏、京城王氏,必是你等世仇!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决绝,声震林梢,连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竟真的镇住了暗处的敌人。

    林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一波杀手停了手,那个神秘的射箭人,也没有再放出冷箭。

    所有人都被这临死前的狮子吼震慑住了。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何刺史支撑着身体的剑,终于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也如一座被抽去基石的山,轰然倒下。

    “阿父!”

    少年郎跪倒在地,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决堤而下。

    但仅仅是片刻的悲恸,他便猛地擦干眼泪,拾起父亲身边的长剑。

    他小小的身躯,倔强地站立在父亲的尸身之前,用那尚带着哭腔,却又清脆凛然的声音,对着寂静的树林嘶喊:

    “何方宵小!敢伤我阿父!要命来取!”

    他的身形在山风中显得如此单薄,像一只离群的孤雁。

    可他手中的剑,却握得那样稳。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仇恨与决绝。

    那是一种,纵使身死,也要溅你一身血的悍勇。

    我躲在树冠的阴影里,心,却被这声嘶喊狠狠地揪了一下。

    何刺史已经死了。

    那个神秘的射箭人,替我们完成了任务。

    可是,按照秋娘子的命令,“不留活口”。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少年,以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护卫,都必须死。

    这是规矩。

    是暗卫的铁律。

    我应该动手的。

    雁回已经向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只要我一个手势,我们这群潜伏的“黄雀”,就会立刻扑出,用最快的速度,收割掉这片战场上所有的生命。

    我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杀了他,任务就完美结束。

    不杀他,就是违抗命令。违抗命令的下场,比死更可怕。

    理智在告诉我,必须动手。

    可是,我的手,却怎么也拔不出那把剑。

    我的眼前,不断闪现出何刺史用身体护住儿子的那一幕。闪现出那个少年持剑立于父前,声嘶力竭的模样。

    那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漏网之鱼”。

    那是一个,儿子。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春日宴的山坡上,我拿着那只大鹰风筝,一路奔跑。

    风筝越飞越高,三郎君坐在轮椅上,含笑看着我。

    林昭站在他身边,也在为我喝彩。

    阳光,笑声,风筝……

    和眼前的鲜血,死亡,孤儿……

    两个世界,在我的脑海里猛烈地冲撞,几乎要将我的神智撕裂。

    我……下不去手。

    就在我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矛盾撕裂的时候。

    我看到雁回,那个永远像冰雕一样的男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做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手势。

    ——撤退。

    我愣住了。

    他竟然,也选择了违抗命令?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还是说,连他这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也被那一幕父子情深所触动?

    我来不及细想。

    命令就是命令。

    我们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如水银泻地般滑出了树林,将那片血腥的战场,和那个抱着父亲尸身、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少年,留在了身后。

    风,从我们耳边掠过。

    我们是影子,来无影,去无踪。

    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毕竟,目标何刺史,已经死了。

    可我的心,却比任何一次任务失败,都要沉重。

    我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之中。

    身后,似乎又传来了那少年压抑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我的脚踝,也缠住了我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它一路跟随着我,穿过密林,越过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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