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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这恩情,比山还重
    萧皇后在宫中听闻此讯,手中捧着的茶杯微微一颤,指尖捏得发白,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端庄微笑,对着前来禀报的女官道,“陛下圣明,追思旧人,也是情理之中。玉妃妹妹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僵硬。

    同时,赵明礼派出去的人,也陆续传回一些零碎却关键的消息。

    虽无直接证据指向萧皇后与玉妃之死有关,但却查到当年负责照料玉妃病情的一位姓王的太医,在玉妃去世后不到半年,便以“年老体衰”为由匆匆告老还乡。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位王太医的家人,近年来却与萧皇后的母家走动颇近,其孙甚至得了萧家举荐,在外地谋了个不错的官职。

    此外,周先生还探得,赵明成门下的一位清客,近日与几位掌握京城防务的中级将领过从甚密,虽看似寻常诗酒唱和,但在现在的敏感时期,这般结交武官,不免引人遐想。

    赵明礼将这些线索一一记下,如同在拼凑一幅巨大的谜图,耐心地等待着能将其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

    他知道,以萧皇后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

    朝堂之上,关于立储的暗流渐起,支持赵明成的声浪,在萧氏外戚的暗中推动下,时有起伏。

    真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日,赵明礼接到永嘉派人送来的一个精巧点心食盒。

    他打开一看,是几样他平日喜欢的精致小点。拿起点心,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洒金花笺。他展开一看,上面是永嘉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二哥安好。近日读书心生感慨。纵有险阻,兄妹同心,其利亦能断金。盼二哥诸事顺遂,妹永嘉谨记。”

    赵明礼看着花笺上的字句,尤其是亦能断金四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峻而会意的弧度。

    他的妹妹,是真的长大了,已然明白这宫闱之争的残酷,也表达了与他并肩而战的决心。

    他小心地将花笺收好,这是妹妹长大后,给自己写的第一封信。

    如果,如果母妃还在世,那该多好?

    与汴京城内暗流汹涌、波谲云诡的权谋争斗相比,位于城南一隅,隐于市井之中的十贯盟总舵,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有的只是寻常巷陌的烟火气,和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李永春蹲在自家小院的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掐来的草茎,眯着眼,看着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院。

    院角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舒适的阴凉。

    两只刚孵出不久的小黄鸡,正叽叽喳喳地跟在母鸡身后,笨拙地啄食着撒在地上的秕谷。

    而在院子中央,他最挂心的两个小子,正端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摆着粗糙的木制小桌,上面摊开着《三字经》和笔墨纸砚。

    盟里聘请的那位姓王的老秀才,就坐在他们对面。

    王先生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温和。

    他并非什么学问大家,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但在十贯盟,他却是极受尊敬的“先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王先生的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缓慢而清晰。

    他并不急于讲授深奥的道理,只是耐心地领着孩子们一遍遍诵读,偶尔解释一下字义,或者讲个浅显的小故事。

    他的大儿子铁蛋,今年八岁,以前在码头上像个野猴子,爬高窜低,浑身是泥。

    如今,虽然坐姿还有些扭捏,小脸上却满是专注,跟着先生一字一句地念,那握着毛笔的小手虽然笨拙,却写得极其认真。

    狗娃,小儿子,不到四岁,还有些坐不住,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墙角的小鸡,或者扭过头对着李永春做个鬼脸。

    但每当王先生看过来,或者哥哥轻轻碰他一下,他又会赶紧坐好,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看着这一幕,李永春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暖。

    读书识字啊!

    这是他这个在运河上扛大包、卖苦力的漕工,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李永春的儿子,居然也能像那些富家少爷一样,坐在院子里,跟着先生念书了!

    他记得刚来十贯盟时,杨大就说过,“咱们十贯盟,不光是让兄弟们有口饭吃,更要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有个奔头!读书,明理,长本事,将来才能不再受我们受过的苦!”

    当时他听得热血沸腾,却又将信将疑。

    可现在,这话真真切切地实现了。

    盟里不仅管吃穿,还专门请了先生,免费教盟中子弟识字算数。

    这恩情,比山还重。

    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望向屋里。

    妻子王氏正和隔壁张铁匠的媳妇、还有负责浆洗的赵寡妇几个女子坐在一起,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低声说笑着。

    她们手里拿着的是盟里统一接来的活计,给城里一家成衣铺子缝制一些简单的衣物。

    工钱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还能贴补家用。

    妻子的脸色不再是以前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的蓝布裙子,虽然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

    她偶尔抬头,看向院子里的孩子和门槛上的丈夫,眼神里是满足和平静。

    李永春还记得,刚加入十贯盟没多久,正赶上盟里一次大聚餐。

    各家各户都出了人,在总舵旁边的大空地上,支起了好几口大铁锅。

    他那妻子,平日里在家做饭也只是凑合,没想到那次被推举去帮忙烧大锅菜,竟显露出了手艺。

    她做的红烧肉,酱汁浓郁,肥而不腻,烂糊入味,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称赞。

    自那以后,盟里但凡有集体聚餐,都少不了让她去掌勺。

    妻子私下里说过,其实她做的并不好吃,是因为那是大家第一次吃到这么多肉,能说不香吗?

    妻子一开始还怯生生的,如今却也大方了许多,指挥着几个妇人切菜烧火,颇有些“大厨”的风范。

    每次忙完,看着大家吃得香甜,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李永春觉得,现在的生活比喝了蜜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