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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若遇到纷杂,正需快刀斩乱麻!
    但见一袭青衫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清癯,双目明亮如星,步履从容不迫,正是喻万春。

    孙小满与张虎在后,孙公公董宪在前引领,颇有气度。

    与众人想象的不同,他并未着华服,只一袭简单青衫,却气质超然。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身手无寸物,甚至连常见的文人扇都未携带。

    “抱歉诸位,淮州晨景甚美,沿河漫步,不觉迟了片刻。”喻万春拱手笑道,声音清朗,不见丝毫紧张。

    其实还是因为这身衣服,这衣服是孙公公着人连夜做的,耽误了些许时间。

    不过这作派在别人眼里却是姗姗来迟,摆谱的作态!

    见喻万春来了,周文渊起身相迎,“喻大家肯光临淮州文会,是我等荣幸,快请入座。”

    喻万春行礼后坦然入主宾席,目光扫过全场,嘴角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文会伊始,照例是寒暄与互道久仰。

    侍者奉上香茗茶点,丝竹声轻轻响起,氛围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周文渊作为主持,先是称赞了一番淮州人文荟萃,继而道,“今日得喻大家光临,实乃难得机缘。喻大家诗词传颂大江南北,不愧为大家之称!”

    喻万春谦逊一笑,“周大人过奖,不过是游戏文字,难登大雅之堂。”

    “喻大家过谦了。”李教授忽然开口,声音冷硬,“然而诗词之道,非只风月情怀。老夫尝闻,真正才学需经史子集融会贯通,不知喻大家于经学可有涉猎?”

    这话问得直接,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喻万春,看他如何应对。

    喻万春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方才缓缓道,“略懂。”

    李教授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直接来了句‘略懂’。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爻象曰:‘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喻大家有何高见?”

    这句话的本意是:即使拥有至高能力,也不应锋芒毕露、压制他人,而应保持谦和,与万物和谐共存。

    这李教授是在点喻万春,你要合群,不要独自盛开!

    要学会包容与谦逊。

    能力越强越需低调,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此时窗外修竹掩映,案上香炉青烟袅袅,这争辩,就这么开始了!

    喻万春轻轻敲了敲桌面,“李教授用‘用九,天德不可为首’来考较我?”

    “非也,只是探讨而已。”李教授拿起茶杯,不过嘴角的笑却是压不住的。

    “真正的强者需保持谦逊,避免个人主义。”喻万春不去看李教授而是看向了周文渊。“可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有些过度强调谦逊了。照这个说法,周公制定礼乐,范老‘先天下之忧而忧’,岂不是都违背了天德?”

    李教授提着紫砂壶倒茶,“愿闻高见。”

    喻万春端正坐姿,“第一,乾卦明确说‘圣王出众,万国安宁’,九五爻更称赞‘大人有所作为’。如果完全不能领先,为什么圣人称颂尧舜出众?”

    李教授却捻须微笑道,“但有圣人云,‘天德虽刚强,以柔为贵!’”

    喻万春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卦,上辈子复刻古玩,他专门了解过。

    “这正是我要讲的!”

    “《易经》重在变通,‘用九’是六爻全部变化的极端状态,不是常规方法。”

    “若遇到纷杂,正需快刀斩乱麻!”

    这时楼外忽然传来鹊鸟振翅声,像是被喻万春的声音所惊醒!

    李教授陷入沉思,凝视茶杯中的涟漪,“那么该如何理解‘天德’呢?”

    喻万春声音逐渐激昂,“天德不只是谦逊柔和!‘天以刚强为德’,日月四季谁敢自称首领?”

    “但它们运行不息,其实就是无首之首!现在若曲解经义,恐怕会让读书人都变成表面和气的老好人!”

    李教授听后突然击节赞叹,“精彩!记得喻公的‘四为’,这个‘为’字正是勇于担当的精神。那么该如何协调经义呢?”

    喻万春见案台,便徐步上前提笔蘸墨写下‘时中’二字。

    “圣人称赞舜‘把握两端取其中’。‘不可为首’的真谛,是警惕倚仗刚强越位而非放弃责任!执政时柔中带刚,这才是懂得‘用九’的精妙啊!”

    远处传来嗡嗡的讨论声,而李教授沉默良久。

    李教授看了看喻万春,起身行礼道,“天德是本体,刚柔是运用。受教了!”

    喻万春起身还礼,“是否担当领袖,只看是否符合道义,就像这杯中的茶沫,浮沉各有其时,真味自在其中。”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

    这就败了?

    这才说了几句话啊!?

    周文渊面色不变,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惯常挂在唇边的那抹温和笑意淡去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澜,随即被更深的沉凝所取代。

    他原本预计李教授这块厚重的“经学磐石”至少能绊住喻万春一两个时辰,耗其精神,却未料想,不过寥寥数语,几番机锋,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解,甚至反客为主,令李教授心悦诚服。

    这喻万春,绝非仅知风月的文人,其机变、学识、口才,皆深不可测。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文秀,目光比方才更加沉冷。

    李文秀与张远之、李才英几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错愕。

    他们方才还存着看笑话的心思,此刻却像冷水浇头,从头凉到脚。

    李文秀手中的折扇忘了摇动,无意识地攥紧,扇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张远之则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力道失了分寸,扯得自己微微吃痛。

    他们精心准备的多重诘难,第一关竟如此不堪一击,这让他们对后续的谋划,凭空生出了几分忐忑。

    赵翰林一直半阖的眼眸此刻已完全睁开,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场中卓然而立的青衫身影。

    他先是微微蹙眉,似在回味方才那场短暂却精彩的辩难,随即眉头舒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真正感到有趣的神色。

    他并未看向周文渊那边,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时中’‘担当’有点意思。”

    这喻万春,并非空疏狂诞之徒,其见解确有根基与锋芒。

    席间其他文士更是骚动不已。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

    “这…这就结束了?”

    “李教授竟…竟当场认输了?”

    “妙啊!‘无首之首’,‘快刀斩乱麻’,喻大家此言,真如惊雷破梦!”

    “闻所未闻,却又鞭辟入里,令人无从反驳!”

    “原以为他年轻,经学根基或浅,没想到…看走眼了,真是看走眼了!”

    许多人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喻万春的目光彻底变了。

    原先或许还有几分因他年龄和名声而起的轻视与嫉妒,此刻却大多转化为钦佩与敬畏。

    会写诗,会辩论!

    这是有大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