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三年二月初八,宜出行。
天刚蒙蒙亮,杭州北门外就挤满了人。
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守城的士卒也不拦,只是站在两边维持秩序,脸上都带着笑。
“陆青天今天要走?”
“可不是嘛,听说进京面圣。”
“那得送送,可得送送。”
陆恒骑着马从城里出来的时候,人群一下子就沸腾了。
“陆青天!”
“陆大人!”
“青天大老爷!”
喊声此起彼伏,有人跪下来,有人拱手作揖。
陆恒勒住马,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些酸。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是去年他从乱兵手里救下来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是清丈分田时分到地的佃户;那几个年轻人,是伏虎城招募的流民,现在有了活路,有了家。
陆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只是抱了抱拳,朝人群拱了拱手。
人群又一阵沸腾。
队伍缓缓穿过人群,往北走了三里地,到了十里亭。
亭子边上,张清辞率众女站在那儿。
她挺着六个月的身孕,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
楚云裳抱着陆安站在她左手边,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站着。
丫鬟们在后面,手里捧着包袱、食盒。
陆恒翻身下马,走过去。
楚云裳第一个上前,把怀里的陆恒递给他。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陆恒接过儿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咧着嘴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儿子,爹要出趟远门。”陆恒勾了勾孩子鼻梁,“你在家要乖,听你娘的话。”
陆安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松。
陆恒心里一酸,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递还给楚云裳。
楚云裳接过孩子,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柔声说:“侯爷保重。”
陆恒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潘桃第二个上前,红着眼眶递过来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用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爷,这是我亲手做的干粮。”
潘桃哽咽着,“路上饿了吃,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都是我亲手缝的。”
陆恒接过包袱,掂了掂,挺沉。
“行了,别哭了,我很快就回来。”
潘桃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抹掉,退到一边。
柳如丝上前,脸上带着笑,但眼里也有不舍。
她凑到陆恒耳边,低声道:“赵萱萱那边,我随时传信,侯爷到了京城,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陆恒点点头,“辛苦你了。”
柳如丝摇摇头,退开了。
林素心最后一个上前。
她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陆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是轻轻福了一福,“侯爷保重。”
陆恒点点头,“等我回来。”
林素心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众女退开,张清辞走上前。
她挺着肚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陆恒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清辞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里面是五十万两银票,分几家钱庄开的,京城那几家大的都有,给你路上打点用,不够再传信回来,我让人送。”
陆恒接过木匣,握在手里,看着她。
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因为怀孕,气色很好。
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陆恒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拥进怀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张清辞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陆恒看着她这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张清辞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只是掉眼泪,没有哭出声,身子也没有抖。
她还是那么稳,那么坚强。
只是抱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张清辞轻轻推开陆恒,退后一步,擦掉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去吧!别让手下人等久了。”
陆恒嗯了声,转过身,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两百亲卫早已列好队,沈磐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目光炯炯。
沈白、沈石紧跟在后,也是精神抖擞。
再后面,是两百个精选出来的亲卫锐士,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汉子,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陆恒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十里亭里,张清辞还站在那里。
楚云裳抱着陆安站在她身边,潘桃、柳如丝、林素心依次站着。
她们都在看着他,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更远处,杭州城的城墙巍然矗立。
城门口,那些送行的百姓还没有散去,密密麻麻站了一片,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出发!”
陆恒一挥手,率先纵马而去。
马蹄声响起,两百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顺着官道,向北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陆恒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向前。
他知道,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但他更知道,身后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期盼,是他永远不能辜负的。
十里亭里,张清辞一直站着,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劲还挺大。
张清辞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回府。”
说完,张清辞转身往回走。
众女跟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
队伍慢慢走远,十里亭空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