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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待价而沽
    聚义厅里酒气熏天。

    徐一桂坐在那张包金龙椅上,身子歪着,冠冕斜扣在额头。

    他举着鎏金酒杯,是从前延陵县令家里抄来的,对着下方三十几个头目晃了晃。

    “喝!都给老子喝!”

    声音在石砌的大厅里撞出回响。

    张千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陛下万岁!三战三捷,那陆恒算个屁!”

    “放屁!”徐一桂笑骂,“那是咱们袁先生的功劳!”

    众人哄笑,目光投向最末那席。

    青衫文士安静坐着,面前是茶不是酒。

    袁公佑举起茶杯,朝徐一桂方向虚敬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看见没?”徐一桂指着袁公佑说,“读书人,讲究!”

    徐一桂又灌下一杯,抹了抹嘴角:“袁先生说了,咱们就守着,耗死那姓陆的!朝廷催他催得紧,他耗不起,等他一撤,常州就是咱们的,到时候…”

    徐一桂打了个酒嗝。

    “封侯!都他娘的封侯!”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袁公佑放下茶杯,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厅。

    没人注意到他的悄然退席,除了书童青竹。

    少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走廊,往后山小院走去。

    月光很好,把山石照得发白。

    “先生”,青竹低声说,“张千今天又去库里支了五十两银子,说是陛下赏的。”

    “让他支。”袁公佑脚步没停,“徐一豹呢?”

    “在火药库喝酒,我让人盯着了。”

    “徐一彪?”

    “后山巡哨,睡了两个时辰。”

    袁公佑点点头。

    小院在聚义厅后面半里,独门独户,三间竹屋,一圈篱笆。

    院里种着草药,夜风吹过,有淡淡的苦香。

    青竹点上油灯。

    灯光晕开,照亮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竹床,一张书案,两个书架。

    书架上没有兵书,全是农书、医书、水利工造之类。

    “先生”,青竹犹豫了一下,“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袁公佑在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等什么?”

    “等陆恒撤兵啊。”青竹说,“您不是跟陛下说…”

    “那是说给他听的。”袁公佑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把纸折好,递给青竹,“明天让陈老三下山,交给‘山货商’。”

    青竹接过,没看。

    他知道规矩,不该看的从来不看。

    “先生”,青竹还是憋不住,“您到底怎么打算的?”

    袁公佑抬眼看他。

    灯光下,这个三十八岁的文士显得很瘦,颧骨微突,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青竹”,袁公佑问,“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青竹说,“家乡大旱,我爹娘都死了,是先生给我一碗粥,教我识字。”

    “那你该知道”,袁公佑往后靠了靠,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我从不做没打算的事。”

    “可咱们现在…”,青竹声音更低,“是在贼窝里。”

    “知道为什么选延陵吗?”

    青竹摇头。

    “因为这儿”,袁公佑指了指脚下,“是个好戏台。”

    “戏台?”

    “演戏的台子。”袁公佑笑了,笑容很淡,“徐一桂是角儿,我是班主,台下坐着看戏的,以前是朝廷,现在是陆恒。”

    袁公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好戏要有人看,角儿要有人捧。”袁公佑望着山下,那里有陆恒的连营,灯火星星点点,“陆恒就是那个看戏的,我让他看了三出,空营、火攻、假径,一出比一出精彩。”

    青竹忽然明白了。

    “先生是在等陆恒请?”

    “不是请。”袁公佑转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是价!我得让他知道,我值什么价。”

    袁公佑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黑标记。

    “这是延陵。”袁公佑手指点着,“七条暗径,十二处水源,三十四个储粮洞;徐一桂只知道三条暗径,六处水源,八个粮洞,还是我告诉他的。”

    青竹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您…”

    “我从来没信过他。”袁公佑面色一冷,“一个落难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献计的人,我凭什么信?”

    回忆像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毗陵城,悦来客栈。

    那是一个月前了,袁公佑路过常州,因动乱被困在常州。

    天色已晚,他在住处正要洗漱,门被撞开了。

    闯进来的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

    “书生”,汉子喘着粗气,“给条活路。”

    袁公佑站在原地,没动。

    “门外有官兵”,汉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冰凉,“你帮我混出去,咱俩都活。”

    汉子突然眼神发狠,“不然一起死。”

    袁公佑看着他。

    汉子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但衣服破烂,左肩有道伤口,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狠。

    “怎么称呼?”袁公佑问。

    汉子一愣:“徐一桂。”

    “徐公。”袁公佑才知眼前汉子是个大贼首,点点头,“刀可以放下吗?您这样,我没办法想主意。”

    徐一桂犹豫了一下,刀撤开半寸。

    袁公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去:“官兵在搜什么?”

    “搜我。”徐一桂抓起茶杯灌下去,“老子刚吃了败仗,不得已逃到这里。”

    “就您一个人?”

    “嗯!其他弟兄失散了。”

    袁公佑沉默片刻,“徐公,我给您两条路。”

    徐一桂盯着他。

    “第一,我给您找身破衣服,您扮乞丐混出城,一直往南走,别回头,隐姓埋名,能活。”

    袁公佑顿了顿,“但余生都得逃。”

    “第二条呢?”

    “第二条”,袁公佑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常州境内,最东边的延陵县,四面险绝,中有良田溶洞,可屯兵数千,当地县令昏聩,徐公可扮山商,买通衙役,先取栈道,再占山头。”

    “延陵,那可是我老家。”

    徐一桂眼睛亮了:“你意思是去延陵占山为王?”

    “刘邦曾为亭长”,袁公佑说,“成王败寇,不在出身,在时势。”

    袁公佑压低声音:“如今朝廷北抗燕凉,南御越国,江南空虚,徐公占延陵,缓图常州,待天下有变…”

    袁公佑没说完,但徐一桂听懂了。

    “先生愿助我?”徐一桂问。

    “愿为参军。”袁公佑拱手,“但有三不。”

    “你说。”

    “一不露面,二不称臣,三不涉杀戮。”袁公佑看着他,“徐公答应,某便献计;不答应,还请动手。”

    徐一桂想都没想:“答应!”

    那天夜里,袁公佑给了守城衙役二十两银子,他剩下的全部的盘缠。

    徐一桂扮成他的仆从,混出了城。

    路上,徐一桂问:“先生,咱们真能成事?”

    袁公佑没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成不了。

    徐一桂不是明主,性猜忌、好奢华、无远谋。

    占山为王已是极限,再往前,必死无疑。

    但他没得选。

    刀架在脖子上时,他就没得选了。

    助徐一桂,是反贼;不助,是刀下鬼。

    既然横竖都是贼,不如做个值钱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