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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素心别
    陆恒走在去素心斋的路上。

    他换了身青布长衫,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只让沈磐和亲卫们远远跟着。

    这些日子太忙,整编降兵、安置流民、清查府库、接见各地乡绅,还要与王允之敲定六县官员的任命。

    每日回到府衙都是深夜,案头的文书堆得老高。

    但今天下午,他特意空了出来。

    陆恒到的时候,素心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约的琴声。

    他轻车熟路,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

    墙角一株老梅,叶子落尽了,枝干虬结。

    林素心坐在廊下,膝上横着一张琴,指尖正拨着弦。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袄子,头发松松绾着,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光里显得柔和。

    琴声停了。

    林素心抬起头,看见陆恒,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陆大人。”

    “说了叫我陆恒就好。”陆恒走过去,“今日学生没来?”

    “休沐。”林素心将琴放回案上,“丫鬟去买菜了,就我一人在。”

    陆恒在廊下石凳坐下。

    林素心给他倒了茶,茶水清冽,是采集的梅花雪水。

    两人静默了片刻。

    “仗打完了?”林素心轻声问。

    “苏州打完了。”陆恒喝了口茶,“但东边还有定山,常州也还围着,过几日,我要带兵出城。”

    林素心手指蜷了蜷。

    “来跟你告个别。”陆恒看着她。

    院子里有风,竹叶沙沙响。

    林素心忽然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了首诗。”她把纸递给陆恒,“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写不下去了。”

    陆恒接过。

    纸上字迹清秀,是簪花小楷。

    秋深霜重叶辞枝,

    孤雁南飞影自迟。

    欲寄相思无尺素,

    空庭月冷漏声移。

    诗是闺怨体,写秋夜孤寂,思念无凭。

    但字里行间,又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陆恒看了良久。

    “有笔吗?”

    林素心取来笔墨。

    陆恒将纸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下面续写。

    他的字是独创的“陆体”,挺拔锋利,与林素心的婉约截然不同。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烽烟蔽日铁衣寒,

    万里山河血未干。

    待得太平归马日,

    与卿共剪西窗烛。

    四句写完,搁笔。

    林素心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诗。

    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又移回来。

    她看了很久,眼角慢慢红了。

    陆恒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指腹粗糙,是握刀剑磨出的茧。

    林素心没躲。

    “我十六岁嫁到苏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成婚那日,花轿进门,拜了天地,还没进洞房,他就吐了血,大夫说是急症,没救过来。”

    陆恒静静听着。

    “他们说是我克夫。”林素心笑了下,笑得苍凉,“公婆骂了我三年,后来也病死了;族里要夺家产,我把田宅铺子都给了他们,只留了这处老宅。”

    “开了这间私塾,教女孩子识字算账,他们又说我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林素心抬起头,看向陆恒:“你说女子也该读书,女子不输男子,这话从来没人对我说过。”

    陆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林素心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脸埋在陆恒肩头,手握紧他衣襟,有温热的湿意渗过布料。

    廊下有风吹过,琴案上的谱纸被卷起一角。

    陆恒横抱起她,走进内室。

    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帐子是素色的。

    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还有未批完的学生功课。

    陆恒将林素心放在床上。

    她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慌乱,但没抗拒。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陆恒俯身吻她。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慢慢加深。

    林素心生涩地回应,呼吸渐渐急促。

    衣衫一件件褪去。

    烛火跳了一下。

    起初,林素心疼得蹙眉,咬住嘴唇。

    陆恒适时停住,等她适应。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

    “疼就说。”陆恒声音低哑。

    林素心摇头,伸手环住他脖颈。

    床帐轻轻晃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入,在地面拉出晃动的光影。

    沈磐打发走小丫鬟,双手握着铜棍,蹲在素心斋门外的石阶上。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一弯,挂在东边屋檐上。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磐打了个哈欠。

    “阿渊那小子倒好,留在杭州享福。”沈磐嘀咕,“每次都让我看门,公子也真是的,这种事就不能换个人?”

    他挠挠头,又叹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为什么,无非是自己嘴严,性子憨,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说的从不说,公子信他。

    可一个人守夜,实在无聊。

    沈磐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了一口。

    饼是中午在营里拿的,硬邦邦的,得就着唾沫慢慢嚼。

    内室里隐约又开始传来声响。

    沈磐赶紧捂住耳朵,饼也不嚼了,抬头看月亮,心里默念: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念了几遍,他又忍不住想:林姑娘是个好人,公子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挺好的。

    就是苦了他这个看门的。

    半夜,陆恒醒了。

    林素心蜷在他怀里,睡得沉。

    长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泪痕。

    被子滑到肩下,露出半边光滑的背,上面有他留下的红痕。

    陆恒轻轻起身,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心还睡着,呼吸均匀。

    他推门出去。

    沈磐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公子。”

    “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陆恒回头。

    林素心披着外衣站在门内,头发没梳,赤着脚。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陆恒走回去。

    “外头凉,进去吧。”

    林素心摇头:“你…注意安全。”

    “知道。”

    “刀剑无眼,别冲在前头。”

    “嗯。”

    “若是…若是太危险,就回来。”林素心声音发颤。

    陆恒看着她,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接你去杭州。”

    林素心一怔,随即拼命摇头:“不…我不去,我是寡妇,命硬,克夫,会给你招晦气。”

    “我不信那个。”陆恒伸手,抚过她脸颊,“等临安太平了,我给你建一座更大的书院,让你教更多女孩子读书识字,好不好?”

    林素心眼圈又红了,扑进陆恒怀里,紧紧抱住。

    陆恒感觉到肩头的湿意,低下头,吻了吻她发顶。

    两人在月色里相拥。

    隔着衣料,体温交融。

    林素心仰起脸,陆恒吻住她。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即将离别的苦涩。

    远处传来鸡鸣。

    天要亮了。

    陆恒松开她,替她拢好衣襟:“回去吧。”

    林素心点头,退进门内。

    门缓缓关上,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他。

    陆恒转身,大步走进将明的晨雾里。

    沈磐赶紧跟上。

    走出巷口时,沈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素心斋的门紧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府衙的路上,陆恒一直沉默。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问:“沈磐,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磐挠挠头:“公子说能打完,就能打完。”

    “若是打不完呢?”

    “那就一直打。”沈磐认真道,“打到能打完为止。”

    陆恒笑了,拍了拍沈磐的肩膀,走进府衙。

    天已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头巡夜的士卒正在换岗,炊烟又从四面八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