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走在去素心斋的路上。
他换了身青布长衫,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只让沈磐和亲卫们远远跟着。
这些日子太忙,整编降兵、安置流民、清查府库、接见各地乡绅,还要与王允之敲定六县官员的任命。
每日回到府衙都是深夜,案头的文书堆得老高。
但今天下午,他特意空了出来。
陆恒到的时候,素心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约的琴声。
他轻车熟路,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
墙角一株老梅,叶子落尽了,枝干虬结。
林素心坐在廊下,膝上横着一张琴,指尖正拨着弦。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袄子,头发松松绾着,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光里显得柔和。
琴声停了。
林素心抬起头,看见陆恒,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陆大人。”
“说了叫我陆恒就好。”陆恒走过去,“今日学生没来?”
“休沐。”林素心将琴放回案上,“丫鬟去买菜了,就我一人在。”
陆恒在廊下石凳坐下。
林素心给他倒了茶,茶水清冽,是采集的梅花雪水。
两人静默了片刻。
“仗打完了?”林素心轻声问。
“苏州打完了。”陆恒喝了口茶,“但东边还有定山,常州也还围着,过几日,我要带兵出城。”
林素心手指蜷了蜷。
“来跟你告个别。”陆恒看着她。
院子里有风,竹叶沙沙响。
林素心忽然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了首诗。”她把纸递给陆恒,“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写不下去了。”
陆恒接过。
纸上字迹清秀,是簪花小楷。
秋深霜重叶辞枝,
孤雁南飞影自迟。
欲寄相思无尺素,
空庭月冷漏声移。
诗是闺怨体,写秋夜孤寂,思念无凭。
但字里行间,又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陆恒看了良久。
“有笔吗?”
林素心取来笔墨。
陆恒将纸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下面续写。
他的字是独创的“陆体”,挺拔锋利,与林素心的婉约截然不同。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烽烟蔽日铁衣寒,
万里山河血未干。
待得太平归马日,
与卿共剪西窗烛。
四句写完,搁笔。
林素心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诗。
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又移回来。
她看了很久,眼角慢慢红了。
陆恒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指腹粗糙,是握刀剑磨出的茧。
林素心没躲。
“我十六岁嫁到苏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成婚那日,花轿进门,拜了天地,还没进洞房,他就吐了血,大夫说是急症,没救过来。”
陆恒静静听着。
“他们说是我克夫。”林素心笑了下,笑得苍凉,“公婆骂了我三年,后来也病死了;族里要夺家产,我把田宅铺子都给了他们,只留了这处老宅。”
“开了这间私塾,教女孩子识字算账,他们又说我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林素心抬起头,看向陆恒:“你说女子也该读书,女子不输男子,这话从来没人对我说过。”
陆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林素心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脸埋在陆恒肩头,手握紧他衣襟,有温热的湿意渗过布料。
廊下有风吹过,琴案上的谱纸被卷起一角。
陆恒横抱起她,走进内室。
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帐子是素色的。
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还有未批完的学生功课。
陆恒将林素心放在床上。
她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慌乱,但没抗拒。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陆恒俯身吻她。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慢慢加深。
林素心生涩地回应,呼吸渐渐急促。
衣衫一件件褪去。
烛火跳了一下。
起初,林素心疼得蹙眉,咬住嘴唇。
陆恒适时停住,等她适应。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
“疼就说。”陆恒声音低哑。
林素心摇头,伸手环住他脖颈。
床帐轻轻晃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入,在地面拉出晃动的光影。
沈磐打发走小丫鬟,双手握着铜棍,蹲在素心斋门外的石阶上。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一弯,挂在东边屋檐上。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磐打了个哈欠。
“阿渊那小子倒好,留在杭州享福。”沈磐嘀咕,“每次都让我看门,公子也真是的,这种事就不能换个人?”
他挠挠头,又叹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为什么,无非是自己嘴严,性子憨,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说的从不说,公子信他。
可一个人守夜,实在无聊。
沈磐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了一口。
饼是中午在营里拿的,硬邦邦的,得就着唾沫慢慢嚼。
内室里隐约又开始传来声响。
沈磐赶紧捂住耳朵,饼也不嚼了,抬头看月亮,心里默念: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念了几遍,他又忍不住想:林姑娘是个好人,公子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挺好的。
就是苦了他这个看门的。
半夜,陆恒醒了。
林素心蜷在他怀里,睡得沉。
长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泪痕。
被子滑到肩下,露出半边光滑的背,上面有他留下的红痕。
陆恒轻轻起身,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心还睡着,呼吸均匀。
他推门出去。
沈磐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公子。”
“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陆恒回头。
林素心披着外衣站在门内,头发没梳,赤着脚。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陆恒走回去。
“外头凉,进去吧。”
林素心摇头:“你…注意安全。”
“知道。”
“刀剑无眼,别冲在前头。”
“嗯。”
“若是…若是太危险,就回来。”林素心声音发颤。
陆恒看着她,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接你去杭州。”
林素心一怔,随即拼命摇头:“不…我不去,我是寡妇,命硬,克夫,会给你招晦气。”
“我不信那个。”陆恒伸手,抚过她脸颊,“等临安太平了,我给你建一座更大的书院,让你教更多女孩子读书识字,好不好?”
林素心眼圈又红了,扑进陆恒怀里,紧紧抱住。
陆恒感觉到肩头的湿意,低下头,吻了吻她发顶。
两人在月色里相拥。
隔着衣料,体温交融。
林素心仰起脸,陆恒吻住她。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即将离别的苦涩。
远处传来鸡鸣。
天要亮了。
陆恒松开她,替她拢好衣襟:“回去吧。”
林素心点头,退进门内。
门缓缓关上,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他。
陆恒转身,大步走进将明的晨雾里。
沈磐赶紧跟上。
走出巷口时,沈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素心斋的门紧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府衙的路上,陆恒一直沉默。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问:“沈磐,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磐挠挠头:“公子说能打完,就能打完。”
“若是打不完呢?”
“那就一直打。”沈磐认真道,“打到能打完为止。”
陆恒笑了,拍了拍沈磐的肩膀,走进府衙。
天已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头巡夜的士卒正在换岗,炊烟又从四面八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