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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素心斋
    孙宝上前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轻柔的女声:“谁呀?”

    “过路的,想请教林先生几个字。”孙宝照着陆恒的话说。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陆恒呼吸一滞。

    他见过不少美人,楚云裳温婉,张清辞冷艳,柳如丝妩媚。

    但眼前这张脸,却不一样。

    约莫二十岁,眉眼清丽,皮肤白得像瓷。

    不是那种娇弱的白,是透着光的,润泽的。

    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含着两汪秋水。

    鼻梁挺直,嘴唇薄,颜色浅淡。

    梳着简单的妇人髻,插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但干干净净,褶子都熨得平整。

    最特别的是那股气质。

    不是闺阁女子的娇羞,也不是风尘女子的艳俗,是一种如水般的沉静。

    林素心也在看陆恒。

    她见过不少读书人,酸腐的、狂放的、虚伪的都有。

    但眼前这个,却大为不同。

    穿着普通,但站姿笔直,像棵松。

    眼神很深,看人时不闪不避,坦荡。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有股藏不住的英气。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素心先开口,声音轻柔:“请教什么字?”

    陆恒回过神,拱了拱手:“在下路过,见门匾上‘素心’二字,笔法清奇,想请教是何人所书?”

    林素心微微讶异。

    来她这的人,要么好奇女塾,要么好奇她这个人,问字画的,少见。

    “是小女子拙笔。”林素心道,“让公子见笑了。”

    “不拙。”陆恒摇头,“字如其人,清而不寒,秀而不媚,端是好字。”

    这话说得直白,林素心脸微红,侧身让开:“先生若不见弃,请进来说话。”

    陆恒回头看了眼孙宝等人。

    孙宝会意,带着亲卫退到巷口,沈白和沈石立于门口,只留沈磐一人跟着进去。

    进了院,是个小天井。

    左边一棵老梅,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右边一口井,井台干净。

    正房三间,门窗紧闭,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读书声,是女童的声音,清脆稚嫩。

    “学生们在温书。”林素心引着往厢房走,“请这边。”

    厢房是书房,不大,但整洁。

    靠墙两排书架,满满的都是书。

    窗前一张书案,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半幅未写完的字。

    陆恒走过去看,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字确实好。

    不是大家闺秀常见的簪花小楷,是行书,带点魏碑的筋骨,潇洒又有力。

    “林先生好字。”陆恒由衷赞道。

    “公子谬赞。”林素心斟了茶,递过来,“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陆恒接过茶盏:“姓陆,单名一个辞字。”

    “陆公子。”林素心欠身,“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

    “杭州人。”陆恒道,“来苏州访友。”

    “杭州”,林素心眼神动了动,“那可是好地方,听说近来杭州出了位陆大人,年纪轻轻,文能安民,武能定乱,不知陆公子可听说过?”

    陆恒端着茶盏的手僵了下,笑了:“听说过,林先生也关心时事?”

    “乱世之中,谁能不关心?”林素心轻叹,“苏州遭劫时,小女子日夜悬心,后来听说陆大人破城后,军纪严明,开仓赈济,分田安民,心里才踏实些。”

    林素心看向陆恒:“陆公子从杭州来,可见过那位陆大人?”

    陆恒摇头:“未曾!我一介书生,哪有机会见那样的人物。”

    林素心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坐下喝茶。

    陆恒问起女塾的事,林素心一一答了。

    有多少学生,教什么,怎么教。

    说到难处,比如被人非议,比如经费不足,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难的时候,是乱起那几日。”林素心捧着茶盏,眼神望向窗外,“学生们都藏在地窖里,我在上面周旋,贼兵砸门,我就装疯,披头散发,脸上抹锅灰,又咳又喘。”

    “他们怕染病,才退了。”

    说到此处,林素心微微一笑:“其实哪有什么肺痨,是咬破舌尖,吐的血沫子。”

    陆恒听得心里发紧。

    一个弱女子,在那种时候,能想出这种法子,保全几十个学生。

    这份胆识,这份急智,胜过多少男子。

    “林先生了不起。”陆恒轻声道。

    林素心摇头:“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不能退,若我退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她们信任我,叫我先生,我就得护着她们。”

    林素心又对陆恒问道:“陆公子,你说,女子读书,到底是对是错?”

    陆恒放下茶盏:“这问题不该问我,该问那些读书的女子,她们读了书,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是更明理了,还是更糊涂了?”

    林素心怔住。

    “我见过不识字的女人,被人骗了田产,只会哭;也见过读过书的,丈夫死了,能撑起家业,养活子女。”

    陆恒缓缓道,“读书不分男女,只分有用无用。读了书,明事理,知进退,能自立,这就是有用。”

    “林先生教这些女子识字、算账、女红,是给她们一条活路。”

    “乱世里,男人能打仗,能做工,能逃荒。女人呢?没了丈夫、父兄,靠什么活?”

    “若她们识了字,能去商铺当账房;会算账,能自己经营小本买卖;擅女红,能接绣活养家,这难道不比等着饿死强?”

    听完这番话,林素心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烛火。

    她看着陆恒,看了很久,然后起身,郑重一福:“陆公子此言,解了素心多年心结,谢过先生。”

    陆恒扶住她:“不必谢我,是林先生自己做得好。”

    外面传来钟声,是下课了。

    林素心看向门外,歉然道:“该给学生们布置课业了,陆公子…”

    “我该走了。”陆恒起身,“叨扰林先生许久。”

    林素心送他到院门口。

    陆恒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老梅红艳,井台清净,女子青布衣裙站在门下,像幅画。

    “林先生”,陆恒忽然道,“女塾的学生好像不多?”

    林素心苦笑:“乱刚过,人心未定,许多人家不敢送女儿来,怕再出事;等开春,或许会好些。”

    陆恒点点头,没说什么,拱手告辞。

    走出巷子,孙宝跟上来:“公子,回府衙?”

    “嗯。”

    走了几步,陆恒忽然停下:“孙宝。”

    “在。”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素心斋一趟。”陆恒道,“送十斤米,五斤肉,再送些笔墨纸砚,若是林先生问起,就说是热心人捐助,不必说谁。”

    孙宝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还有”,陆恒面色一寒,“查查,之前是谁往女塾泼粪、砸石头的,查到了,不必报我,直接处理。”

    孙宝一凛:“是!”

    陆恒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还是那张脸,清丽,沉静,眼里有光。

    这世道,这样的女子太少了。

    能护一个,是一个吧。

    陆恒又摇摇头,想甩开杂念。

    但不知怎么的,那株老梅,那口井,那个站在门下的青色身影,就这么印在脑子里了。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