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死亡之海边缘。
黄沙被狂风吹成接天连地的帷幕,视野所及只有一片灼热的金黄。这里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太阳真火残余,以及……某种深埋沙海之下的苍凉死寂。
云舒站在一座半掩在沙丘中的残破石殿前。
石殿的风格与南极祭坛迥异,更粗糙,也更悲怆。石壁上雕刻的不是星辰轨迹,而是无数跪拜、挣扎、最终化为枯骨的身影。殿门早已坍塌,内部被流沙掩埋了大半,只剩一根断裂的巨柱还倔强地指向天空。
第二枚源初印记,就在这石殿深处。
但她没有立刻进入。
因为石殿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不是古尸,而是新鲜的。从服饰看,有西漠本土的修士,也有中域大宗门的弟子,甚至还有两个穿着东海服饰的散修。他们死亡时间不超过三日,死状凄惨——有的被吸干精血化为干尸,有的浑身长满诡异的沙晶,有的则是被某种蛮力生生撕碎。
“不止我一个人在找源初印记。”
云舒蹲下身,检查一具干尸。死者丹田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金丹连同元婴一起被挖走了,伤口边缘残留着淡金色的沙粒,每一粒都在缓慢蠕动,试图向她的手指侵蚀。
她指尖泛起灰金色光芒,沙粒瞬间化作飞灰。
“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势力。”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他尸体,“用血祭邪术的,操控沙晶傀儡的,还有纯粹的体修蛮力……西漠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石殿深处传来隐约的能量波动,第二枚源初印记的共鸣感越来越清晰。
但同时也传来另一种波动——混乱、贪婪、充满杀意。
有人正在里面争夺。
云舒没有犹豫,身影化作流沙般融入地面,以土遁术悄无声息地潜入。
石殿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沙纹的土黄色晶体——第二枚源初印记。晶体周围,三道身影正在厮杀。
左边是个黑袍老者,周身环绕着血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连接着一具从地面爬起的干尸傀儡。他双手结印,干尸们悍不畏死地扑向对手。
右边是个身材矮小的侏儒,皮肤呈沙黄色,整个人似乎都由流动的沙粒构成。他怪笑着,挥手间便有无数沙晶尖刺从地面爆射而出。
中间则是个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他没有任何法术,只是单纯地挥舞着一对门板大小的重斧,每一斧劈出都带着撕裂空间的蛮力,将干尸和沙晶统统斩碎。
三人的修为,都是化神初期。
“血沙老鬼!沙傀侏儒!这东西是我们‘荒神教’先发现的,识相的赶紧滚!”光头大汉怒吼,一斧劈碎三具干尸。
“桀桀……西漠的东西,自然归西漠人所有。”侏儒尖笑,身形突然散作漫天沙尘,从四面八方凝聚出数十个分身,同时扑向中央的源初印记。
黑袍老者冷哼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所有干尸同时自爆!
狂暴的能量冲击席卷整个广场。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一道灰金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源初印记旁。
云舒伸手,抓向晶体。
“找死!”
三道攻击同时袭来:血色的枯骨爪印、沙晶凝聚的巨蟒、以及一柄撕裂空间的巨斧。
云舒看都没看。
她只是抬起左手,掌心那枚融合了第一印记的银色符文微微一亮。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空间,骤然凝固。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空间本身被强行“定”住了。袭来的三道攻击僵在半空,连能量波动都被冻结。那三个化神修士更是如同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攻击姿态,眼中满是惊骇。
云舒右手稳稳握住土黄色晶体。
第二枚源初印记入手。
晶体与她掌心的银色符文接触的瞬间,两股同源的力量开始交融。更多的信息碎片涌入识海——关于这片西漠的过去,关于上古时期这里也曾是繁荣的修真文明,关于一场席卷天地的灾难如何将这里化为死域……
也关于,某个曾经统治西漠的上古宗门,在毁灭前将最重要的传承,送去了东海龙族禁地。
“《万界图录》……”
云舒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那是记载着上古飞升通道、星路网络、以及各个世界坐标的至高秘典。
广场的空间禁锢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云舒收起印记,身影再次消失。
留下三个刚刚恢复行动、面面相觑的化神修士。
“刚才……那是谁?”
“没看清……但绝对是化神中期以上!”
“她拿走了源初之晶……追!”
三人短暂对视,竟暂时放下仇怨,同时朝着云舒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他们注定追不上。
云舒早已在百里之外。
她没有离开西漠,而是找了处隐蔽的沙窟,布下隐匿阵法,开始炼化第二枚印记。
这一次的炼化比南极顺利得多。一方面是她修为大进,另一方面是两枚印记彼此共鸣,相互吸引。
三天后。
云舒掌心,银色符文旁多了一道土黄色的纹路。两枚印记彻底融合,化作一枚更复杂的双色符文。
而她的修为,也在功德愿力的持续滋养下,稳固在化神中期巅峰。
更重要的是,她从第二枚印记中得到的信息,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地点——
东海,龙族禁地,归墟之眼。
那里藏着《万界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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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东海深处。
云舒站在一片奇异的海域前。
眼前的海水不是常见的湛蓝,而是深邃的墨黑色。海面平静得诡异,没有波浪,没有风声,甚至连阳光照在上面都被吞噬,反射不出半点光泽。
这里就是归墟之眼——传说中东海所有海流的尽头,万物归寂之所。
龙族将这里列为最高禁地,并非没有道理。归墟之眼周围百里,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时不时会有小型空间裂缝出现,将附近的一切吞噬。海水深处更是弥漫着一种能侵蚀神魂的“寂灭之力”,普通修士沾之即死。
云舒能来这里,是因为她手中有一枚信物。
一片巴掌大小、泛着七彩光泽的龙鳞。
这是当初离开云城前,东海龙族三太子敖钦亲手交给她的。那时敖钦说:“云城主对我族有恩,若日后需要进入归墟之眼,可持此鳞,禁地守卫不会阻拦。”
当时她并未多想,只当是龙族的客套。
现在想来,或许……龙族早就知道些什么。
她将灵力注入龙鳞。
龙鳞亮起柔和的七彩光晕,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她笼罩。光罩表面流转着龙族的古老符文,散发出与归墟之眼同源的寂灭气息——不是对抗,而是伪装。
云舒踏入黑色海域。
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向下的通道。越往下,光线越暗,压力越大,周围海水中开始出现细密的银白色裂痕——那是空间裂缝。偶尔有深海妖兽的尸骸被裂缝吞噬,瞬间化为虚无。
下降三千丈后,她抵达了海底。
这里没有泥沙,没有珊瑚,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族古篆,每一个字符都在缓慢蠕动,仿佛活物。
而在岩石平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完全由某种透明晶体建造的宫殿。宫殿风格与龙族常见的华丽风格截然不同,更加简洁、更加……数学般精确。宫殿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壁、甚至每一块地砖,都严格遵循着某种黄金比例般的完美结构。
宫殿正门上方,悬着一块牌匾。
不是龙族文字,也不是修真界任何已知的文字。
而是一种由星辰轨迹和几何图形构成的——星文。
云舒认得这种文字。
因为源初印记传给她的信息碎片里,有这种文字的解读方法。
牌匾上写的是:
【万界档案馆·东海分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宫殿大门。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书架、玉简、或任何常见的“藏书”形式。
而是一片……星空。
宫殿内部的空间被扩展了不知多少倍,抬头是浩瀚星海,脚下是透明的晶体地板,透过地板能看到下方缓缓旋转的星云。无数光点在星海中漂浮,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本书、一份记录、一段传承。
而在星海中央,悬浮着一卷巨大的、由星光编织而成的卷轴。
卷轴缓缓展开,其上流淌着无尽的星辰轨迹、世界坐标、通道网络、文明标记……
《万界图录》。
真正的上古飞升之秘,就记载于此。
云舒走向卷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卷轴的瞬间——
星海中,一个温和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七万年来,你是第一个以人族之身,持源初印记至此者。”
云舒停下动作,转身。
星海中,星光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似龙非龙,似人非人,周身流转着与归墟之眼同源的寂灭气息,却又蕴含着无尽的生机。祂的眼睛如同两颗缓缓旋转的星辰,注视着云舒。
“龙族初祖?”云舒试探问道。
“初祖早已陨落于上古灾劫。”身影摇头,“我只是一缕残存的守护灵,奉命看守此馆,等待‘归源者’的到来。”
“归源者……”
“身负源初印记,追寻上古星路,欲重连破碎通道之人,即为归源者。”守护灵的目光落在云舒掌心那枚双色符文上,“你已收集两枚印记,速度比预想的快。”
云舒沉默片刻,问:“龙族知道这一切?”
“知道一部分。”守护灵坦然道,“当年西漠‘源沙宗’在毁灭前,将最重要的传承送至东海,托付龙族保管。作为交换,龙族得以阅览《万界图录》的部分内容,并承诺守护此馆,直至归源者出现。”
“所以敖钦给我龙鳞……”
“是我授意的。”守护灵点头,“从你获得第一枚印记开始,我就感应到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祂挥了挥手,星海中的《万界图录》卷轴自动飞向云舒。
“按照规定,归源者可查阅图录全部内容。但我要提醒你——”
守护灵的声音变得严肃:
“图录中记载的,不仅是希望,更是绝望。”
“上古星路崩碎的原因,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而重连星路的代价……你可能承受不起。”
云舒接过卷轴。
卷轴入手冰凉,沉重如山。无数信息洪流奔涌而来,几乎要将她的识海撑爆。她勉强稳住心神,只读取了最表层的部分——
那是一幅完整的星图。
标注着三千大世界、十万小世界的坐标。
标注着曾经连接这些世界的、如今已破碎断裂的星路网络。
标注着“源初之地”的位置——那是所有星路的终点,也是起点。
以及,标注着一些用血红色标记的警告:
【警告:第七星区已彻底寂灭,勿近。】
【警告:第三通道被‘虚无吞噬者’占据,禁止通行。】
【警告:源初之地入口,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大灾变’源头……】
更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归源者须知:重连星路需集齐九枚源初印记,并在‘初始之殿’举行归源仪式。仪式将唤醒星路网络的核心‘源初之种’,但也会……唤醒沉睡的‘看守者’。】
云舒抬起头,看向守护灵。
“看守者是什么?”
守护灵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当年毁灭上古修真文明、崩碎星路网络的……就是看守者。”
“他们是星路的创造者,也是……毁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