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大界，万仙神域三千大世界之一，以散修汇聚、坊市林立、消息灵通着称。这里没有绝对的主宰势力，而是由数个大型商会联盟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散修巨擘共同维持秩序，背景复杂，鱼龙混杂，也正因如此，万仙殿对此界的直接掌控力相对薄弱，更多是通过扶持代理、利益交换来施加影响。

    云澈以中年文士“陈玄”的身份，混迹于此已有三年。

    这三年，他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凭借扎实的炼丹术（得自下界及仙庭传承）、对各类材料典籍的广博见识（百年逃亡所学），以及刻意表现出的、符合穹尊中期散修身份的谨慎与些许孤傲，他很快在天衍大界外围的“流云仙城”站稳了脚跟。

    他租下一间偏僻但清净的小院，挂出“代炼丹、鉴宝、修补阵器”的招牌，价格公道，成丹率颇高，尤其擅长处理一些冷门、疑难材料的炼制与修复，渐渐在低阶修士和部分中下层商贩中积累起不错的口碑。偶尔，他也会接取一些护送商队、探索附近险地遗迹的委托，展现出的实力恰好在穹尊中期里属于中上水平，既不出挑惹眼，也能自保并获取必要的资源与信息。

    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小院静室中度过。外界只道“陈大师”醉心丹道与古籍，不喜交际。实则，云澈是在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时光，全力消化古辰子玉简中的《辰光宝录》终极精义，进一步巩固重塑后的法则熔炉，并借助天衍大界流通的、来自神域各处的庞杂信息，暗中打探着万仙殿、四大仙尊、以及噬魂帝君相关的蛛丝马迹。

    信息如水，缓缓汇聚。

    他得知，万仙殿对下界飞升者的“文明净化”政策依旧，且近千年来，对“资质优异者”的选拔似乎更为频繁，只是选拔的标准与去向，被严格保密，讳莫如深。

    他得知，四大仙尊中，北冥仙尊主刑罚，掌控黑狱，权势最重，也最为神秘阴鸷；东华仙尊主征伐，麾下战兵最多；西灵仙尊主资源调配，与各大商会往来密切；南明仙尊则主管传道与“教化”，常以慈和面目示人，但暗中掌控着万仙神域最大的“问道院”，负责“筛选”与“培养”人才。

    他得知，万仙殿核心区域守卫森严，阵法重重，非核心弟子与特定人员不得入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气息恐怖的使者从天外降临，进入核心区域，而后不久，便会有“某位天才被上界大能看中，接引前往更高维度深造”的消息传出，引无数修士羡慕。但那些被“接引”的天才，包括部分早期被“净化”后加入万仙殿的下界修士，几乎再无音讯传回。

    他还得知，约莫百余年前，似乎有重犯从黑狱逃脱，引发了不小波澜，四大典狱长曾亲自追捕，但最终不了了之，据说是逃入了某处绝地，尸骨无存。此事被万仙殿压下，知之者甚少，但云澈从一些贩卖情报的隐秘渠道，花费不菲代价，确认了此事。显然，古辰子的死讯，并未被完全掩盖。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云澈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古辰子临终之言，并非虚妄。

    三年蛰伏，云澈的修为在穹尊中期已彻底稳固，对“时光之刃”的运用更趋精妙，已能在小范围内制造短暂的“时光断层”或“时光加速”，虽仍无法持久，但于关键时刻，堪称奇招。他更像是一柄藏于匣中的利剑，气息愈发内敛深沉。

    这一日，流云仙城最大的“天衍阁”前，人头攒动，喧嚣异常。无数修士聚集于此，仰望天空，神情激动，更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期盼。

    云澈也混在人群中，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平凡，气息不过真神境中期（伪装），与周围兴奋的低阶修士并无二致。他抬头望去，只见天衍阁上空，悬浮着数十座华丽楼船与飞行法器，其上站立之人，气息皆是不凡，最低也是玄皇境，更有数位穹尊强者坐镇，正是天衍大界几位商会联盟的首脑与德高望重的散修。

    他们在等待，或者说，在准备迎接。

    因为就在昨日，万仙殿南明仙尊麾下“问道院”的一位执事亲临，颁布仙谕：百年一度的“帝君巡天”之期将至，不日将有仙使降临天衍大界，选拔“有缘之人”，前往万仙殿核心“聆训”，并有渺茫机会，得觐“上界帝君”，聆听无上大道！

    消息一出，整个天衍大界震动！对于绝大多数散修乃至中小势力而言，万仙殿已是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而“上界帝君”，那更是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是超越了天帝境界、真正触摸到“帝君”领域的无上大能！若能得其青眼，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得到一丝指点，也是天大的造化，更遑论被选拔前往万仙殿核心！

    一时间，整个天衍大界风起云涌，无数自诩天赋异禀、或怀揣着一步登天梦想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向几座主要的仙城，试图在仙使面前露脸。流云仙城只是其中之一。

    云澈冷眼旁观着周围的狂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帝君巡天？选拔有缘？聆听大道？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若非知晓古辰子用生命换来的秘密，他恐怕也会如这些修士一般，心怀憧憬。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有一张缓缓张开的、以“机缘”为饵、吞噬神魂的无形巨口。

    “来了！仙使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刹那间，天地一静。只见高天之上，云层自行向两侧分开，一道璀璨的仙光大道，自无尽虚空延伸而来，光芒柔和却带着无可违逆的威严。仙光大道之上，一架由九条散发着淡淡龙威的青色蛟龙拉着的玉辇，缓缓驶来。玉辇华美异常，雕梁画栋，仙气缭绕，四周有手持金戈、气息沉凝的银甲力士护卫，更有仙娥洒落花瓣，异香扑鼻。

    玉辇在距离天衍阁百丈高空停住，珠帘掀起，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如冠玉、手持玉拂尘的中年道人缓步走出。他面容平和，眼神温润，周身气息圆融自然，赫然是一位穹尊后期的强者！但其威压含而不露，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是南明仙尊座下，问道院的清虚真人！” 有见多识广的修士低呼，语气充满崇敬。

    清虚真人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温和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奉帝君法旨，仙尊谕令，巡游诸界，选拔良才。尔等皆是天衍界俊杰，今日帝君圣驾将临，于此界‘天衍台’暂驻，宣讲大道，福泽众生。有缘者，可近前聆听，若资质心性得帝君与仙尊认可，或可入万仙殿修行，得窥无上妙境。”

    话音落下，下方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议论声。帝君竟要亲自降临宣讲！这是何等的机缘！

    清虚真人面带微笑，轻轻一甩拂尘：“肃静。帝君圣驾将至，随本座前往天衍台迎驾。切记，心怀敬畏，不得喧哗失仪。”

    说罢，玉辇与护卫仙官缓缓转向，朝着天衍大界中心区域，那座最为宏伟、平日被大阵笼罩、只有重大典礼才会开启的“天衍台”飞去。下方的楼船、飞行法器，以及无数驾驭遁光的修士，如同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云澈也随着人流，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帝君降临，无论真假，都意味着极其强大的存在即将现身，哪怕只是一道分身或者投影，也绝非等闲。他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噬魂帝君”，究竟是何等模样，与古辰子描述中的，又有何差异。

    天衍台，位于天衍大界中心大陆的最高峰巅，乃是一座以整块“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平台，方圆百里，平坦如镜，四周云雾缭绕，仙禽盘旋。此刻，平台上早已布置妥当，旌旗招展，仙乐隐隐。平台中央，设有一座高大的法坛，法坛上摆放着香案、玉磬等物。法坛前方，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最前方是清虚真人及天衍界几位巨头的位置，往后则是各势力代表与部分“有幸”被选中的修士，更外围，则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无法计数的围观者。

    云澈隐匿了自身绝大部分气息，只流露出真神境左右的波动，混杂在外围人群中，毫不起眼。他选了个靠后的位置，目光低垂，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蛛网，以极其隐蔽的方式，缓缓铺开，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能量流动与空间波动。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天际忽然传来阵阵玄妙仙音，似有似无，洗涤心灵。紧接着，漫天祥云汇聚，瑞彩千条，霞光万道，将整个天衍台映照得一片辉煌。一股浩瀚、威严、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息，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在场的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股气息面前，都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随即是难以言喻的敬畏与臣服。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甚至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跪伏下去。

    云澈也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笼罩而下，比之当初在黑狱感应到的天帝令牌中的天帝威压，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也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漠视一切的冰冷感。他体内法则熔炉自行缓缓运转，昊天镜碎片也散发出微不可查的清辉，将这股威压的影响降至最低，他面上也做出与周围人一般的敬畏与激动之色，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来了。

    只见高天之上，祥云汇聚之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朦胧的光门缓缓浮现。光门之中，先是有两队身着金甲、气息赫然皆是穹尊境界的神将踏出，分列两旁，肃穆无声。随后，四名气息深不可测、身穿古朴道袍、面容笼罩在淡淡仙光中的老者，簇拥着一架更为庞大、更为古朴、通体仿佛由某种黑色神木打造、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车辇，缓缓驶出。

    那车辇并无拉车之兽，却自行悬浮，其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混沌雾气之中，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隐约看出似乎穿着宽大的玄色帝袍，头戴平天冠。但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整个天衍台，乃至方圆万里的空间，都仿佛凝固、臣服。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是天地的中心，是万道的主宰。

    然而，在云澈的感知中，这道身影的气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难以言喻的“空洞”与“贪婪”。那浩瀚的威严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对生机、对灵魂、对一切“存在”本质的饥渴。这种感觉，与当年玄冥身上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只是玄冥的气息更加阴冷邪异，而这“噬魂帝君”的气息，则更加宏大、更加隐晦，也更具欺骗性。

    更让云澈心头剧震的是，当那车辇出现，特别是那混沌雾气中的身影目光（尽管看不清，但云澈能感觉到“注视”）似乎无意间扫过下方人群时，他体内深处，那枚与神魂几乎融为一体的昊天镜碎片，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隐晦的、似厌恶、似悲悯、又似警惕的意念！

    这碎片，对那“噬魂帝君”有反应！这印证了古辰子的信息，也印证了云澈的猜测！此獠，果然与上古帝君遗迹，与昊天镜，有着某种极深的关联！

    “恭迎帝君圣驾！愿帝君圣寿无疆，大道永昌！”

    以清虚真人为首，天衍台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修士，乃至更外围那无数的围观者，尽皆躬身行礼，声浪震天，充满了狂热与虔诚。

    混沌雾气中的身影似乎微微颔首，一道宏大、淡漠、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

    “众生……皆苦。道……途漫漫。本帝……巡游诸天，播撒道种，有缘者……可近前来。”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心神安宁，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信赖、乃至愿意奉献一切的感觉。

    随着话音，那车辇缓缓降下，落于法坛之上。混沌雾气微微波动，似乎有目光扫过下方前排那些被“选中”的、资质心性皆为上佳的年轻修士。那些年轻修士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面色潮红，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清虚真人上前一步，躬身禀报着什么，无非是介绍天衍界风物，感念帝君恩德，并呈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份记录着“有缘者”名单与简介的玉册。

    混沌雾气中的身影似乎接过玉册，略微“翻阅”。

    就在这时，云澈那高度集中、融合了一丝时光法则感知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近乎幻觉般的空间波动与神念传音。那波动与传音，并非来自法坛上的帝君车辇，而是源自车辇后方，那四名笼罩在仙光中的老者之一！传音的对象，赫然是法坛上，那混沌雾气中的身影！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隐晦的密语，若非云澈对时空感知敏锐，且古辰子玉简中记载过部分万仙殿高层使用的古语片段，几乎无法察觉。

    那传音的内容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几个关键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云澈心间：

    “……北冥已准备妥当……‘净魂之体’搜寻亦有进展……下批‘资粮’质量上乘……主人遗骸所在……已有眉目……待道种圆满……便可尝试……融合……”

    云澈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净魂之体！资粮！主人遗骸！道种圆满！融合！

    古辰子所言，句句属实！这所谓的“噬魂帝君”，果真在搜寻特殊体质者，以修士为“资粮”，滋养其“道种”！而其背后，果然牵扯到上古帝君的“遗骸”！他们不仅在收割，更在谋划着某种以帝君遗骸为核心的、可怕的“融合”！

    滔天的杀意与冰寒，几乎要冲破云澈的伪装。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切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低垂的眼眸中，只剩下无尽的森寒与决绝。

    法坛上，混沌雾气中的身影似乎对清虚真人的禀报和呈上的名单颇为满意，微微抬手，一道柔和却蕴含着莫测道韵的仙光洒落，笼罩了前排那数十名“有缘者”。

    那些年轻修士顿时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仿佛陷入了顿悟，气息竟隐隐有提升的迹象。

    下方，更多的修士露出羡慕乃至狂热的目光。

    唯有云澈，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温和的仙光，落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却仿佛带着无数细密的、无形的触须，在悄然探查、甚至尝试着连接那些年轻修士的神魂本源！

    一场以慈悲为表、以贪婪为里的“收割”，就在这万众瞩目、祥云环绕之下，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而他，必须潜入其中，接近核心，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并寻找……毁灭这一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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