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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继位
    即便腹部仍插着那柄月光渐黯的龙剑,即便暗金色的神血不断顺着剑身流淌,染红袍裾,浸透地面,枫秀脸上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淡淡释然。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属于败者的屈辱或属于魔神的暴戾。

    他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的少女,那只沾着自己血迹的手,竟异常温柔地抚上她滚烫濡湿的脸颊,用指腹试图抹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傻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和,“你哭什么?”

    湮尘的啜泣声猛地一滞,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透过水光,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十几年了,从她第一次望见他,到现在刀剑相向,他的容貌似乎从未改变,依旧俊美无俦,威严深重,如同永恒冻结的冰川。可此刻,冰川仿佛在阳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人的温度。

    “我发现,您好像不再是那个遥不可攀、永远无法战胜的人了。”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枫秀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随即,那苍白的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点无奈,又仿佛有丝怀念。

    “就因为这个?”他低叹,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眼睫,“怎么打赢了,反而哭了?”

    湮尘没有回答,只是眼泪流得更凶。她猛地用力,将插入他腹部的剑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鲜血。她却不管不顾,扔开染血的重剑,双手颤抖着,用力搀扶住枫秀因失血和重伤而微微摇晃的高大身躯,自己也跟着单膝跪倒在他面前,与他几乎平视。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倒下,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一连串压抑了太久的问题,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你为什么抵挡不住我的攻击?你是不是心软了?是不是本就不想当魔神了?你为什么不全力与我对战?你凭什么……”

    枫秀静静地听着,眼瞳中倒映着她焦急又悲伤的脸。

    真是个傻姑娘。

    他唇边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是你变强了。”

    他轻声说,给出了最直接,也最真实的答案。

    然后,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即将崩溃的传承结界,投向了渺远不可知的天际,声音缥缈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散去:

    “登神路本就不是我该沾染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无形的规则。

    “这个世界,一直在排斥着魔族。天道不曾给予我等成神的资格。强行踏足,得到的惩罚远比想象中更重。”

    若非那反噬来得如此凶猛,让他意识到前路已绝,甚至可能危及本源,他或许不会那么快,那么决绝地从那条路上折返。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湮尘身上,那苍白的脸上,竟又浮现出一丝近乎柔和的光彩。

    “但若是不回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感慨,“我也就看不到你,成长得如此优秀,如此耀眼了。”

    真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光辉,扫过她手中曾沾染他鲜血的剑,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泪水洗过后格外清澈明亮的眸上。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她的外婆。

    “真好。”他再次无声地喟叹,这一次,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释然。

    圣魔大陆的天道排斥魔族,但是青睐他的外孙女。

    “湮尘。”

    他唤了她的名字,用从未有过的、近乎嘱托的语气。

    “天不佑我,你便是魔族的希望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最后强行凝聚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骤然摇曳,随即迅速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后仰倒,若非湮尘死死搀扶,恐怕早已倒下。

    “咔嚓——轰!!!”

    传承结界在承受了远超其设计极限的能量冲击后,终于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那层隔绝内外的暗紫色光幕,如同被重锤击中的水晶穹顶,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向内坍缩,旋即炸裂成亿万点细碎的紫黑色光尘,簌簌飘散,最终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无形的屏障消失,战场上无数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视线,瞬间涌入这片刚刚经历了旷世对决的区域。

    “快看!”

    “结界破了!”

    “结果如何?!”

    人族一方,以龙皓晨、杨皓涵为首,所有强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约而同地向前疾冲,目光死死锁定那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的中心。魔族阵营,无论是残存的魔神,还是溃败的士兵,也全都屏住了呼吸,同样聚焦于此。

    决定两族命运的最终结果,即将揭晓。

    弥漫的烟尘与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如同舞台的最后帷幕,缓缓被风吹散、抚平。

    中心处的景象,逐渐清晰。

    两道身影,相距不远,默然伫立。

    正是湮尘与枫秀。

    两人身上都沾染着斑驳的血污与尘土,气息皆不复巅峰时的强盛。湮尘的发丝凌乱,脸颊尤带泪痕,呼吸略显急促,枫秀则静静站在原地,华贵的黑袍破损,腹部那被长剑贯穿的伤口虽不再大量流血,但残留的破坏性能量依旧在侵蚀,令他脸色苍白,身姿却不曾佝偻,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挺拔。

    就在所有人心中猜测纷纭、焦急难耐之际。

    场中,湮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抬起手,用尚算干净的衣袖内衬,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与污迹。

    接着,她向前一步,在枫秀面前,约三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挺直了脊背,眸中再无泪光,在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湮尘面对着魔神皇枫秀,缓缓地,屈下了一边的膝盖。

    不是单膝跪地的骑士礼,而是更为庄重的双膝缓缓触地。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脊背挺直如松,头颅微微低下,然后,向着前方那道即使重伤、依然威严不减的身影,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是一个完整而郑重的大礼。

    没有言语。

    只有这无声的一拜,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出比任何宣告都更震耳欲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