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虎寨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寨子里就热闹开了。
几个人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堆着几扇刚杀好的猪肉。
几个婆子进进出出,忙着准备吃食。
今天是岩虎嫁女儿的日子。
青花被关在屋里,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脸上还留着昨晚被打的淤青。
衣裳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的肌肤,可她顾不上整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扇钉死的窗户。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岩虎走进来。
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那笑容落在青花眼里,比鬼还可怕。
“起来。”岩虎说。
青花不动。
岩虎走过去,一把抓住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青花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着牙不出声。
“行,有骨气。等会儿洞房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青花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岩虎松开手,转身对门口的两个婆子说:
“给她洗澡,换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今天是我嫁女儿的大喜日子,不能丢人。”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架起青花往外走。
青花挣扎着,回头看着岩虎。
“爹,我是你女儿。”
岩虎笑了,笑得很开心。
“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女人。女人就该被男人抢来抢去,谁抢到是谁的。我今天把你嫁给阿贵,阿贵是寨子里最丑的老光棍,力气大,能打,将来肯定能守住你。你该谢谢我。”
青花的眼泪流下来。
“你不是我爹,你是畜生。”
岩虎的脸扭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
“骂吧,骂吧。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青花被拖走了。
院子里,那个叫阿贵的老光棍已经来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长得又黑又丑,满脸横肉,眼睛小得像一条缝。
因为太丑太穷,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打了四十年光棍。今天听说岩虎要把女儿嫁给他,高兴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洗澡换衣裳。
看见青花被拖出来,他的眼睛立刻直了。
真俊。
比山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姑娘俊多了。
白生生的脸蛋,细细的腰身,虽然脸上带着伤,可一点都不影响他心里的火热。
“岩虎哥,这……这就是我媳妇?”
岩虎点点头。
“怎么样?满意不?”
阿贵连连点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岩虎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今天就把事办了。以后她就是你的人,想怎么折腾都行。”
阿贵嘿嘿笑着,眼睛一直盯着青花。
青花浑身发抖,想跑,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总头人寨子里,李辰站在竹楼上,听着月亮母亲的回报。
“唐王,人都通知到了。大大小小三十七个头人,明天就能到齐。”
李辰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
月亮母亲的脸色有些复杂。
“怎么说……有好有坏。那些本来就支持修路的,倒是愿意来。可那些不支持的,说话就难听了。”
“怎么说?”
“他们说,岩虎杀岩温,是南越内部的事,外人管不着。还说,既然岩虎抢了你老婆,那你也可以去抢他的老婆,这是规矩,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人说,抢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岩温当年不也是抢来的老婆?凭什么现在就不许别人抢?你这套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李辰叹了口气。
道理讲不通,是最让人头疼的事。
他想起一句话来——能教育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南墙。
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就让他们撞撞南墙。
“神弓。”
李神弓从门外进来。
“王爷。”
“你带几个人,带上火铳,去办件事。”
李神弓等着他往下说。
李辰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神弓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去。
月亮母亲好奇地问:“唐王,你让他去做什么?”
李辰笑了笑。
“去请几位客人。”
总头人寨子。
三十七个头人陆续到齐,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坐成一圈。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冷眼看着李辰,脸上带着不屑。
李辰站在人群中央,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开始说话。
“诸位头人,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岩虎的事。”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头人站起来,大声说:
“岩虎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他杀了岩温,那是因为岩温杀了他爹,这是报仇。咱们南越的规矩,报仇天经地义。”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报仇天经地义!”
“岩温当年抢人家老婆,就该想到有今天!”
李辰等他们吵完,才继续说:
“那岩虎杀岩花呢?岩花是他亲娘,他为什么杀她?”
那个络腮胡子愣了愣,随即说:
“岩花向着岩温,不向着自己儿子,该死。”
“那岩虎抢我老婆月亮呢?月亮跟他有仇?”
络“抢老婆是咱们南越的规矩,谁有本事谁抢。你抢不过,怪谁?”
李辰笑了。
“好,这话说得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头人的脸。
“既然你们说抢老婆是规矩,那我今天就按规矩来。”
拍了拍手。
寨子门口,李神弓带着几个人走进来。
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条绳子。
绳子那头,绑着几个女人。
那几个头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络腮胡子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
“那是我老婆!”
旁边几个人也跳起来。
“那是我老婆!”
“我老婆怎么在你这儿?”
李辰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几位别急。听我说。”
他走到那个络腮胡子面前。
“这位头人刚才说,抢老婆是规矩,谁有本事谁抢。我今天就按这个规矩,把你老婆抢来了。你有本事,可以再抢回去。”
络腮胡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
“你……你……”
李辰看着他。
“怎么?不服?来抢啊。”
络腮胡子看看李辰,又看看李神弓手里那杆乌黑的火铳,手抖了抖,没敢动。
李辰又走到另一个头人面前。
“你的老婆我也抢来了。你有本事抢回去吗?”
那个头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辰走回人群中央,对着所有人说:
“你们口口声声说抢老婆是规矩,可当你们自己的老婆被抢的时候,你们什么反应?”
没人说话。
“你们的老婆被抢了,你们不乐意。可你们抢别人老婆的时候,想过别人乐不乐意吗?”
那些头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辰的声音越来越响。
“岩虎杀岩温,杀岩花,抢月亮,桩桩件件,都是按你们的规矩办的。你们说这是规矩,那现在他的报应来了,你们又护着他?”
他指着那几个被绑着的女人。
“你们的女人,我今天抢来了。可我不会像你们那样糟蹋她们。我会好好待她们,给她们吃的穿的,让她们过得比在你们身边好。等事情了了,她们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回去就回去,我绝不强迫。”
那几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李辰看着那些头人。
“这就是我的规矩。我的规矩比你们的规矩好,你们认不认?”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年纪最大的头人站起来,对着李辰深深鞠了一躬。
“唐王,我服了。”
其他头人面面相觑,也纷纷站起来,对着李辰行礼。
李辰摆摆手。
“不用服我,服道理就行。”
走到那个络腮胡子面前,亲手解开他老婆手上的绳子。
“嫂子,对不住,委屈你了。你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意回去就留下。”
那个女人看了看络腮胡子,又看了看李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络腮胡子身边。
络腮胡子抱住她,眼泪都下来了。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能教育人的,真的不是大道理。
是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