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大山深处。
岩温带着二十几个亲卫,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半天,终于来到第一个寨子。
这个寨子建在半山腰,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山下。寨子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杆顶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在风中叮当作响,那是寨子头人的标志。
岩温站在寨子门口,仰头望着那根木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这个老东西,还是这么爱显摆。”
亲卫头领阿山凑过来小声说:“总头人,这寨子的头人叫岩松,是您远房堂弟,平时跟您走动不多。”
岩温点点头。
“我知道。这人倔得很,不好说话。”
话音刚落,寨子门里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长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看见岩温,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抱拳行礼。
“总头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岩温摆摆手。
“少来这套,我找你有事。”
岩松侧身让开。
“里面说话。”
寨子中央有一座竹楼,比周围的都大些,是岩松住的地方。两人上了楼,岩松让人端上酒来,也不急着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
岩温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那个唐王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岩松点点头。
“听说了。抢了月亮的那个。”
“他要在咱们南越修一条路,从我那儿过,从你这儿过,一直通到山外去。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事。”
岩松放下酒碗,盯着岩温看了半天。
“总头人,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外人说话了?”
岩温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替外人说话,我是替咱们南越着想。那唐王说了,路修好了,山外的粮食布匹能运进来,咱们的山货能运出去卖钱。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好日子?咱们在这山里活了几百年,没那条路不也活得好好的?让外人进来,谁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人家有火铳,有震天雷,一枪能打穿三寸厚的木板。你那些后生,能挡得住?”
“你见过?”
岩温点头。
“亲眼见的。五十步外,一枪一个窟窿。”
“总头人,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
“放屁!老子是那种人吗?”
“那你为什么替他们说话?”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岩温先软下来,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替咱们南越着想。你知道吗,山外有几百万人,有几十万军队,有那种一枪能打死人的火铳。他们要真想打进来,咱们挡得住吗?”
“那唐王不一样,他是来讲道理的。他要修路,咱们让路,他给咱们好处。这是合作,不是欺负。你懂不懂?”
“让我想想。”
岩温点点头。
“想吧。想好了让人告诉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对了,那唐王的火铳,他说可以教咱们造。路修好了,就派人来教。”
说完他大步下了楼。
岩松站在窗前,望着岩温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第二个寨子。
这个寨子建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河从寨子中间流过。河水清冽,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
寨子的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她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鱼篓,正在整理今天捞上来的鱼。
岩温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
那妇人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
“总头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我捞鱼?”
岩温笑了。
“岩英大姐,你还是这么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岩英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吧,什么事?”
岩温在她旁边坐下,把修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唐王,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他说话做事,跟咱们山里人不一样。他讲道理,不靠蛮力。他说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我信他。”
岩英盯着他看了半天。
“能让岩温说出‘信他’这两个字,这个人不简单。”
“我本来也不信,可他拿火铳打了一枪,我就信了。”
“你是被那东西吓住了。”
岩温摇头。
“不是吓住,是想通了。人家有那东西,还要跟咱们讲道理,咱们要是再不识相,那就是找死。”
“这话说得对。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这一片有七八个寨子,都是你管着的。你出面说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行,我帮你说话。不过有一条,那路要从我这片过,得先给我寨子里的人安排活干。他们有力气,能干活,不白拿钱。”
“这个好说。那唐王本来就缺劳力。”
岩英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傍晚时分,第三个寨子。
这个寨子建在山顶上,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往山下。寨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长矛,警惕地盯着来人。
岩温让人通报,等了半天,才被人请进去。
寨子的头人叫岩虎,长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他坐在竹楼上,面前摆着一坛酒,看见岩温上来,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总头人,稀客啊。”
岩温在他对面坐下。
“岩虎,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岩虎摆摆手。
“我知道什么事。那个唐王嘛,抢了你女儿的。”
岩温点点头。
“他要在南越修路,从咱们这儿过。”
“修路?凭什么?”
岩温耐着性子把道理说了一遍。
岩虎听完,哈哈大笑。
“总头人,你是不是被那个小白脸灌了迷魂汤?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的,凭什么他说修路就修路?”
岩温的脸色沉下来。
“岩虎,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岩虎腾地站起来。
“通知我?你凭什么通知我?你是总头人没错,可你这总头人是怎么当上的,你忘了?”
岩温也站起来。
“我没忘。当年你爹跟我抢总头人,我打赢了他,他死了。你现在想替你爹报仇?”
岩虎的眼睛红了,手按在刀柄上。
岩温盯着他,一动不动。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岩虎先松开手,坐回位置上。
“岩温,我服你是总头人,可这事,我不答应。”
岩温看着他。
“为什么?”
“我女儿今年十六,长得不比你那个月亮差。她要是被那唐王看上,抢走了怎么办?”
岩温愣了愣。
“你女儿?”
“我就这一个女儿,宝贝得很。那些外来的,谁知道是好是坏?”
“那你想怎么办?”
“让那个唐王来一趟,我看看他是什么人。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让我女儿也见见。说不定……”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岩温明白了。
这老东西,是动了别的心思。
“你想把你女儿也嫁过去?”
岩虎不说话,算是默认。
岩温忍不住笑了。
“岩虎啊岩虎,你刚才还骂我被人灌了迷魂汤,现在自己倒想当人家老丈人了?”
岩虎的脸涨红了。
“我……我就是想让我女儿过好日子。那些后生,一个个就知道抢,抢到手了也不懂得疼人。那唐王要是有本事有地位,对我女儿好,我为什么不能嫁?”
岩温点点头。
“这话倒是在理。行,我帮你问问。”
岩虎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条,那路的事,你得答应。”
“行,我答应。”
岩温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等着吧。”
走出岩虎的寨子,天色已经全黑了。
阿山跟在岩温身后,忍不住问:
“总头人,那岩虎刚才还要跟您拼命,怎么忽然就答应了?”
“他那是借坡下驴。他本来就不想跟我翻脸,可又拉不下脸来答应。拿女儿当借口,两边都好看。”
阿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岩温望着远处的山影,叹了口气。
“这些人啊,嘴上骂得凶,心里都明白着呢。那个唐王,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路。”
“那岩虎的女儿,真要带去见唐王?”
“带就带吧,反正一个也是嫁,两个也是嫁。那小子要是真有本事,多几个女人怎么了?”
阿山忍不住笑了。
岩温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跑三个寨子。”
夜风吹过山峦,带来阵阵松涛声。
那些寨子里的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议论着白天的事。
改变,正在一点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