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头人的寨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李辰被安排在寨子东边的一间竹楼里歇息。
说是歇息,可他哪里歇得住。站在窗前,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听见此起彼伏的喧哗声。
明天就是抢月亮的日子。
全南越有本事的后生,都来了。
“王爷,”李神弓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真要去抢?”
李辰没有回头。
“不知道。看情况。”
“那些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
“可要是不抢,修路的事就黄了。这条路,对唐国太重要了。”
李神弓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月亮!月亮出来了!”
“快看!是月亮!”
李辰心里一动,走到窗前。
远处,一座竹楼上,一个姑娘正站在栏杆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阳光下,像一朵开在山间的百合花。
“那就是月亮?”李辰喃喃道。
旁边竹楼上,几个年轻人正踮着脚往那边看,眼睛都直了。
“真好看!比传说的还好看!”
“明天谁抢到她,谁就发达了!”
“发达?那是命好!这辈子值了!”
李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心里有些好奇。
这个让全南越后生疯狂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月亮站在竹楼上,看着下面那些仰着脖子往这边望的男人,心里一阵厌烦。
一个个都是那样。黑黑的,矮矮的,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小姐,您别站这儿了,让那些人看见,又要发疯了。”丫鬟小蝶在旁边小声劝着。
月亮没动。
“小蝶,你说,这些人里,有能看的吗?”
小蝶探头往下看了看,摇头。
“没有。都一个样。”
月亮叹了口气。
“娘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不一样的人。有读书的,有做官的,有长得好看的。可我从没见过。”
“小姐,您别想了。老爷不会让您嫁到外面去的。”
月亮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爹是总头人,是整个南越最有权势的人。他怎么可能让女儿嫁到外面去?
可他给她挑的那些人,她一个都看不上。
力气大有什么用?能打有什么用?她要的,是一个能跟她说话的人。一个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一个懂她的人。
而不是这些只会抢老婆的山里汉子。
“小姐,小姐!”小蝶扯了扯她的袖子,“您看那边!”
月亮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寨子东边的一间竹楼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跟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的衣裳。长身玉立,皮肤白净,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月亮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是谁?”
“听说是唐国来的,叫什么李辰。来找老爷谈事的。”
月亮看着他,移不开眼睛。
那个人站在那里,不像那些山里汉子一样仰着脖子往这边望。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平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月亮觉得,他看的,不是她这个人。
他看的,是她站着的这个方向。
他看的,是这片山水。
“小蝶,我想见见他。”
小蝶吓了一跳。
“小姐,您说什么?那是外男,您怎么能……”
月亮转过身,看着她。
“你去跟我娘说。让我娘想办法。”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月亮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傍晚,月亮住的竹楼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是月亮的母亲,岩温从平地抢回来的那个富户人家的女儿。
十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习惯了那个粗豪的男人,习惯了他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们。
可有些东西,她一直没忘。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花前月下的诗句。那些关于爱情的幻想。
她把它们都教给了月亮。
门轻轻推开,小蝶溜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小蝶点头。
“小姐亲口说的。”
妇人放下书,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然后她停下脚步,看着小蝶。
“去,请那位唐王来。就说……就说我有些外面的事想请教。”
小蝶愣了愣。
“夫人,这……”
“去吧。悄悄地,别让人看见。”
小蝶点点头,退了出去。
月亮从里间走出来,脸红红的。
“娘……”
妇人看着她,笑了。
“傻丫头,娘帮你看看。要是个好的,明天你就等着他抢。”
月亮低下头。
“他……他能抢过我爹那些人吗?”
“不一定。可他要是真有心,就会想办法。”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娘当年,也是被你爹抢来的。可娘不后悔。”
月亮看着她。
“娘,你爱我爹吗?”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爱?说不清。可这些年,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
“你不一样。你有娘没有的东西——选择的机会。明天那些后生,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也可以选一个你想要的。”
月亮低下头。
“我想要他。”
妇人笑了。
“那就让他来抢。”
夜色降临的时候,李辰来了。
见到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穿着打扮跟山里女人不太一样,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唐王,我叫阿依,是月亮的母亲。”
月亮的母亲?
“你跟我见过的那些山里人,不一样。”
李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女儿今天看见你了。”
李辰心里一动。
“她喜欢你。”
李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唐突。可我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她想要你明天去抢她。”
“夫人,我明天本来就要去抢。这是我跟总头人的约定。”
妇人摇头。
“那不一样。你为了修路去抢,和她为了你喜欢去抢,不一样。”
李辰看着她。
“夫人的意思是……”
“我女儿想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抢到她能得到什么。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李辰沉默了。
妇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年轻时候,也被抢过。可那不一样。我那时候,是被当作战利品抢来的。我丈夫喜欢我,可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女儿不想这样。她想让一个她喜欢的人,真心实意地来抢她。”
“夫人,我明天会去抢。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抢到。那些后生,个个比我厉害。”
“你知道我们山里人抢老婆,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李辰摇头。
“是力气。可力气不是唯一的。我丈夫年轻时候,有一个对手,力气比他大,可最后还是我丈夫赢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对手,太莽。我丈夫用巧劲,把他耍得团团转。”
她看着李辰。
“你看着不像有力气的人。可你脑子好使。明天,用你的脑子去抢。”
“我女儿让我告诉你——她等你。”
走出房间。
李神弓从暗处走出来。
“王爷,您真要去抢?”
李辰点点头。
“去。”
“可那些人……”
李辰打断他。
“神弓,你说,我的力气,比那些山里人怎么样?”
李神弓想了想。
“单论力气,您比不过。可您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什么?”
“您有龙精虎猛的体质。晚上去几位夫人房里,一夜都不带喘气的。这是耐力。那些山里人,力气大,可耐力未必比得上您。”
“你是说……”
“抢老婆,不是比谁一下子力气大。是比谁能坚持到最后。那些姑娘会挣扎,会跑,会躲。您要是能追得上,缠得住,耗得起,未必没机会。”
“神弓,你今天话变多了。”
李神弓低下头,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