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边境,云雾山脚。
李辰骑在马上,望着眼前那座笼罩在雾气里的高山,心里想着姬玉贞的话。
“跟这些人打交道,不能急。急了,就什么都办不成。”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李神弓,还有五个护卫,扮成行商的模样,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看看的。
看看那些人,看看他们的寨子,看看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李神弓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那双眼睛却四处扫着,像一只警惕的鹰。
走了两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笑,乱糟糟的。
李辰勒住马。
“前面有情况。”
李神弓策马上前,听了一会儿,回来说:
“很多人。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走,过去看看。”
绕过一片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围成一个大圈。圈子里,几个年轻男人正在追逐几个年轻女人,追上了就抱住,女人拼命挣扎,又踢又打,男人死活不松手。
周围的人又叫又笑,喊声震天。
李辰看呆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旁边一个老汉正看得起劲,听见有人问,头也不回地说:
“抢老婆节!一年一次!小伙子,你也去抢一个?”
李辰张了张嘴。
“抢……抢老婆?”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笑了。
“外地来的吧?没见过这阵仗?”
李辰点头。
老汉热情地拉着他,指着圈子里的人说:
“你看,那些小伙子,都是没娶媳妇的。那些姑娘,都是没嫁人的。今天这一天,看中了谁,上去就抱。姑娘要是愿意,就装装样子挣扎几下。要是不愿意,真打真踢,打得你满地找牙。”
李辰笑了。
“那要是抱错了呢?”
老汉一拍大腿。
“抱错了?那热闹就大了!去年有个愣头青,抱了别人刚娶的媳妇回去,第二天人家男人找上门,俩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那愣头青被扔下山崖,死了。”
李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死……死了?”
“抢老婆嘛,抢错了就得死。规矩。”
李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李神弓开口:
“那边打起来了。”
李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圈子里,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群不但不拉,反而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腾出地方。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李辰问老汉:“那是怎么回事?”
老汉眯着眼看了看。
“哦,那女的,是左边那小子的相好,去年就说好了今年抢。结果右边那小子不知道,上去就抱。抱回去了,事儿办了,今天才知道抱错了。”
李辰愣住了。
“事办了?”
老汉点头。
“办了。抢回去就得办,这是规矩。办完第二天才能去提亲。他昨天办完,今天去提亲,才知道人家姑娘早就有主了。”
李辰看着那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神弓又问:
“谁对谁错?”
老汉说:“都对。也都不对。左边那小子,姑娘是他的,可他没抢着,怨谁?右边那小子,抢的时候不知道,办了才知道,也怨谁?”
“那怎么办?”
“打。打到一方认输,或者打死。”
李辰皱眉。
“打死人,官府不管?”
老汉笑了。
“官府?咱们这儿没官府。头人说了算。头人说,抢老婆打死人,不犯法。谁让你抢的?”
圈子里的打斗越来越激烈。左边那个年轻人一拳打在右边那个脸上,右边那个踉跄后退,撞在围观的人身上。人群哄笑,把他推回圈子里。
右边那个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扑上去。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让谁。
那个年轻女人哭着喊着,想冲上去拉开他们,被旁边几个女人死死拉住。
“老人家,那姑娘怎么办?”
老汉看了那姑娘一眼,摇摇头。
“她?她得选一个。选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就得死。选右边那个,左边那个就得死。反正得死一个。”
“不能都不选?”
“不选?那俩男人都丢脸,以后娶不着媳妇。她也没脸活,只能跳崖。”
李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规矩,太狠了。
圈子里的打斗还在继续。左边那个渐渐占了上风,把右边那个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
右边那个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全是血。
可他还在挣扎,还在还手。
周围的人喊声震天。
“打!打!打死他!”
“别松手!打死他!”
李辰看不下去,转头问老汉:
“老人家,能不能让他们停下?”
老汉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停下?这是规矩。谁来了也不能停。”
“要是有人愿意替他们赔呢?”
老汉愣了愣。
“赔?拿什么赔?”
“银子。粮食。布匹。什么都行。”
老汉眨眨眼,想了想,朝人群里喊了一声。
“头人!头人!这儿有个外地人,说要替他们赔!”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辰。
李辰站在那儿,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后背有些发凉。
人群分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上缠着黑布,腰间挂着一把刀。脸黑黑的,眼睛却亮得很。
他走到李辰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外地人?”
李辰点头。
“唐国的。”
头人眯起眼。
“唐国?那个要修路的唐国?”
李辰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头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李辰看不懂。
“你要替他们赔?”
“对。打下去,总得死一个。死了人,两家就结仇了。以后寨子里也不安生。不如赔点东西,让他们各回各家。”
头人点点头。
“说得有道理。可你拿什么赔?”
“银子。一百两。”
头人眼睛亮了。
“一百两?”
李辰点头。
“一百两。一家五十两。”
头人想了想,转身对着那两个还在扭打的男人喊:
“别打了!”
那两个男人停下来,抬起头,满脸是血,茫然地看着这边。
“有人替你们赔银子。一家五十两。拿了银子,各回各家,不许再打。”
左边那个愣了愣,松开手。
右边那个爬起来,踉跄着站稳。
头人看着李辰。
“银子呢?”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给头人。
头人接住,掂了掂,打开一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他咧嘴笑了。
“好!外地人说话算话!”
他对着人群喊:
“散了散了!今天热闹看完了!明天接着抢!”
人群哄笑着散开。
那两个男人被各自的家人扶走,那个年轻女人也被拉走了。
李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头人走到他面前,把布袋还给他。
“银子你收着。不用赔。”
李辰愣住了。
“为什么?”
头人说:“你是唐国来的。你们要修路,从我们这儿过。我知道。”
李辰看着他。
“那您……”
头人笑了。
“今天你帮我们劝了架,我记你一个人情。回头,咱们再谈。”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来寨子里喝酒。”
说完,他大步走进人群,很快不见了。
李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布袋,半天没动。
李神弓走过来,轻声说:
“王爷,这人不简单。”
李辰点头。
“是不简单。”
他望着头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点底。
也许,这条路,能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