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国,青溪县。
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郑夫人探出头,打量了一眼这座院子。
青砖灰瓦,不大,可收拾得干净。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棵枣树,枝头挂满了红通通的枣子。
郑文渊从后面的马上下来,走到车边。
“二妹,就是这儿。你看看还满意吗?”
郑夫人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还行。”
郑文渊让家丁打开门,引着她进去。
院子不大,正面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几棵枣树种在院角,结得满满的,压弯了枝头。
郑夫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
正房里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柜子里空空的。床上铺着新被褥,摸着挺软和。
郑文渊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这院子是我前年买的,本来想给你嫂子娘家兄弟住,后来人家没来,就一直空着。前几天让人收拾了,被褥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置办。”
郑夫人坐在床边,试了试。
“够了。我一个人住,要不了那么多。”
郑文渊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二妹,你真不回家住?你嫂子挺想你的。”
郑夫人摇头。
“不回去。回去干什么?让人看我笑话?”
郑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夫人看着他。
“大哥,有话直说。”
郑文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二妹,你跟大哥说实话,你在曹国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侯府夫人不当,弄成这样?”
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想知道?”
郑文渊点头。
郑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曹仲达死了,你知不知道?”
郑文渊点头。
“知道。听说是被唐国的那个林夫人毒死的。”
“对。那个贱人用自己的命,换了曹仲达的命。”
“曹仲达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是那个姓林的女人生的,叫平安,被唐王接回去,后来又送回来,立为世子。另一个是周婉清那个贱人生的,刚生下来没几天。”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夫人冷笑。
“本来那两个孩子,都该是我管着。平安是世子,可他太小,什么都不懂。周婉清那个贱人生的,还没出生。只要我操作好了,两个孩子都是我的,曹国就是我的。”
郑文渊脸色变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姬玉贞那个老东西来了。”
郑文渊倒吸一口凉气。
“姬老夫人?”
郑夫人点头。
“她来了,把我的人全收拾了。曹文远那帮泥腿子跟着起哄,把我跟三叔公……”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郑文渊急了:“把你跟三叔公怎么了?”
郑夫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沉塘。”
郑文渊腾地站起来。
“沉塘?!他们把你沉塘了?!”
郑夫人点头。
“猪笼装进去,扔河里。我在水里拼命挣,指甲都抠断了,才从笼子里挣出来。顺着河水漂了十几里,被几个乡下人救了。”
郑文渊的脸白了。
他扑通跪下,抱着郑夫人的腿,眼泪哗哗地流。
“二妹!二妹你受苦了!大哥对不起你!大哥没本事,保护不了你!”
郑夫人低头看着他,眼里没什么表情。
“起来吧。哭有什么用?”
郑文渊站起来,擦着眼泪。
“二妹,你说,要大哥做什么?大哥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报仇!”
郑夫人拍拍他的肩膀。
“不急。报仇的事,慢慢来。”
她走回桌边,坐下。
“你先跟我说说,现在这边是什么情况。唐国怎么样了?曹国怎么样了?还有姬玉贞那个老东西,死了没有?”
郑文渊在她对面坐下,平复了一下情绪,说:
“唐国那边,李辰现在风头正盛。听说他新造了一种叫震天雷的东西,一炮能打八十丈,城墙都能轰塌。月华城那一仗,二十门震天雷齐射,西突厥死了几百人,剩下的全跑了。”
郑夫人皱眉。
“震天雷?什么东西?”
郑文渊摇头。
“我也没见过。听说是种铁管子,装上火药,能把铁球打出去。厉害得很。”
郑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姬玉贞呢?”
“姬老夫人回永济城了。听说李辰亲自到城门口接的,排场大得很。”
郑夫人的手,攥紧了。
她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大哥,帮我做件事。”
郑文渊站起来。
“你说。”
“找几个人,要机灵的,能打听消息的。派去郢都,盯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郑文渊点头。
“还有,去打听打听,那个震天雷,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造的,谁造的,能不能弄到手。”
郑文渊愣了愣。
“二妹,你想……”
“大哥,你觉得咱们郑家,还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吗?”
郑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能。只要二妹你在,就一定能。”
郑夫人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的光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那就去办吧。”
郑夫人在小院里住了两天,把周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青溪县不大,人口不过两万,县城也就几条街。可位置好,处在曹国和东山国交界的地方,来往客商不少,消息灵通。
郑文渊每天下衙后就过来,跟她说些外面的事。
“二妹,我打听到一件事。”
郑夫人正在院子里摘枣子,闻言回头。
“什么事?”
“唐国那边,好像在招人。”
“招人?招什么人?”
“听说李辰在月华城设了个什么……军器监,专门造那个震天雷。到处招工匠,会打铁的,会铸铜的,会配火药的,都给高价钱。”
郑夫人眼睛亮了。
“能混进去吗?”
“二妹,你想……”
“震天雷这种东西,要是能弄到,比什么都强。”
郑文渊想了想。
“我倒是认识几个工匠,手艺不错。可他们愿不愿意去……”
“不用他们去。让他们介绍人去。介绍几个可靠的,能信得过的,混进去学。学成了,出来给咱们干。”
“这主意好!神不知鬼不觉!”
郑夫人点点头。
“去办吧。越快越好。”
郑文渊走了。
郑夫人继续摘枣子。
摘了半篮子,她停下来,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边,是郢都的方向。
是周婉清住的地方。
是姬玉贞那个老东西待过的地方。
她伸手,摘下一颗又大又红的枣子,放进嘴里。
枣子很甜。
可她的眼睛,冷得像冰。
“等着。”她嚼着枣子,无声地说。
“都等着。”
郑文渊带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叫孙铁锁,长得黑壮黑壮的,手上全是老茧。
郑文渊介绍说:“这是孙铁锁,祖传的铁匠,手艺好得很。他有个远房表弟,在月华城那边干活,说是能介绍人进去。”
郑夫人打量着他。
孙铁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敢抬。
郑夫人问:“你愿意去月华城?”
孙铁锁点头:“愿意。”
“知道去干什么吗?”
“知道。学造那个震天雷。”
“学成了回来给谁干?”
孙铁锁抬起头,看了一眼郑文渊。
郑文渊点点头。
孙铁锁说:“给郑老爷干。”
郑夫人笑了。
“好。去了好好学。学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孙铁锁点头。
郑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钱。回来之后,还有。”
孙铁锁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郑文渊带他走了。
郑夫人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锭银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震天雷。
好东西。
她要有。
总有一天,要用那个东西,轰开郢都的城门。
轰死那些该轰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