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他们手里提着篮子,牵着绳子,眼巴巴地望着城门里那条街道。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街道尽头,一队人赶着羊群慢慢走来。羊不多,只有二十几只,可每只都肥嘟嘟的,羊毛雪白,看着就喜人。
队伍后面,还有几辆牛车,车上装着猪仔,哼哼唧唧地叫。
萨迪克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个账本,大声喊着:
“排队排队!一家一只羊,一头猪,不许抢!”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去。
“我先来的!”
“我家八口人,能多给点不?”
“这羊真肥,是唐国来的?”
阿伊莎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欢呼的百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伊趴在她怀里,小手扒着城垛,眼睛亮晶晶的。
“娘,好多羊!”
“嗯。”
“咱们也有羊吗?”
阿伊莎低头看着她。
“有。等娘忙完,带你去挑一只。”
李伊高兴地拍手。
“我要白的!白的漂亮!”
阿伊莎笑了。
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领了羊,牵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城楼上的阿伊莎深深鞠了一躬。
阿伊莎愣了一下。
那老汉她认识。是城北的张老伯,七十多岁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前些天禁猎令刚下的时候,他骂得最凶。
“不让打猎?老子打了四十年猎,你一句话就不让打了?老子吃啥?穿啥?”
阿伊莎记得那些话。
可现在,他对着城楼鞠躬。
久久不起。
“萨迪克叔叔,”阿伊莎轻声说,“那个张老伯,领到羊了?”
萨迪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领到了。第三十七号,一只母羊,怀了崽的。”
阿伊莎点点头。
“让人记着,以后多关照他。”
“是。”
又一批人领了羊走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忽然跪下来,对着城楼磕了三个头。
阿伊莎愣住了。
“他是谁?”
萨迪克看了一眼。
“城西的铁匠,叫王大山。他儿子前年上山打猎,被狼咬死了。他一直恨狼,恨得咬牙切齿。禁猎令刚下的时候,他说要去山上把狼全杀了。”
阿伊莎沉默。
“现在呢?”
萨迪克笑了。
“现在他明白了。他儿子不是被狼杀的,是他自己贪心,非要去狼窝里掏崽子。狼护崽,能不咬人?”
阿伊莎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他磕完头,站起来,牵着羊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但走得稳稳当当。
“萨迪克叔叔,您说得对。要让百姓改习惯,得先让他们吃饱。吃饱了,什么都能想通。”
萨迪克点头。
“公主圣明。”
阿伊莎摇头。
“不是我圣明。是王爷教得好。”
她抱起李伊,转身走下城楼。
“走吧,去看看那些羊。”
分发羊猪的事忙完了。
萨迪克拿着账本来汇报。
“公主,这次一共发了一千二百只羊,五百头猪。都是从月华城运来的,路上死了三十多只,剩下的都好好的。”
阿伊莎看着账本。
“够吗?”
“够。现在城里有六千多人,平均五个人一只羊,两个人一头猪。省着点吃,能撑到秋天。”
阿伊莎点点头。
“地呢?种了吗?”
“种了。五千亩地,都种上了。土豆、玉米、高粱,都是唐国来的种子。今年雨水好,收成应该不错。”
阿伊莎放下账本,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那些领了羊的百姓,正在城墙根下搭羊圈,砍柴,割草。孩子们围着羊群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一个月前,这座城还在三万大军的围困下,随时可能被踏平。
一个月后,百姓们已经开始种地、养羊、过日子了。
“萨迪克叔叔,您说,天神真的存在吗?”
萨迪克愣住了。
“公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伊莎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这东西,是三千年前的人留下的。他们信天神。老狼也信。可天神真的存在吗?”
萨迪克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老臣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信不信天神,日子都得过。把日子过好了,天神在与不在,都一样。”
阿伊莎看着他。
这个跟了父王四十年的老臣,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萨迪克叔叔,您说得对。”
她把石板收起来。
“过日子要紧。”
永济城。
李辰站在文政院的窗前,看着手里那封厚厚的信。
信是阿伊莎写的,足足有二十页纸。从离开新洛写起,一路写到守城,写到昆仑山,写到那个叫老狼的老人,写到山洞里的壁画,写到那块三千年前的石板。
李辰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爷,”姬玉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什么呢?看了一上午。”
李辰转身,把信递给她。
“姑祖母,您看看这个。”
姬玉贞接过信,戴上老花镜,慢慢看起来。
看了几页,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又看几页,眉头皱起来。
看到最后,她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小子,”姬玉贞终于开口,“你怎么看?”
李辰走到窗前。
“不知道。”
“不知道?”
“对,阿伊莎信里写的那些,太……太离奇了。天神,野兽,三千年的石板……这不像真的。”
姬玉贞看着他。
“可阿伊莎那丫头,不会骗你。”
李辰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看。”
他转过身。
“姑祖母,您信这些吗?”
姬玉贞笑了。
“小子,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见过的事儿多了。信不信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怎么用,不管那些传说是真是假,只要能对老百姓有用,就是好的。”
李辰愣住了。
“您是说……”
“你想想。”姬玉贞走到他身边,“周朝那些先皇的传说,你信吗?”
李辰摇头。
“不信。谁都没见过。”
“对,谁都没见过。”姬玉贞说,“可那些传说,让周朝延续了八百年。为什么?”
李辰想了想。
“因为百姓信?”
“对,百姓信了,就不敢造反。官员信了,就不敢乱来。天子信了,就不敢胡作非为。这就够了。”
她指着那封信。
“阿伊莎那丫头,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用那些传说。她立禁猎令,发羊发猪,让百姓跟昆仑山上的野兽和平相处。为什么?因为那些传说告诉她,人和野兽是兄弟。”
“可那些传说,是真的吗?”
“重要吗?”姬玉贞反问,“百姓吃上肉了,山上野兽不害人了,日子过好了,真假有什么关系?”
李辰沉默了。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
“小子,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儿,不用非得弄明白。能用的,就是好的。”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伊莎那丫头,比你想象的有出息。让她折腾去吧。折腾好了,于阗国就是咱们的铁杆盟友。折腾不好……”
她顿了顿。
“折腾不好,也没关系。至少她试过了。”
门关上。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是于阗国的方向。
阿伊莎在那里,带着几千百姓,重建家园。
她信那些传说。
她让百姓也信。
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
“姑祖母说得对。”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阿伊莎:
信收到了。做得很好。
那些传说,真假不重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好的。
继续干。需要什么,尽管说。
家里都好。妞妞天天念叨李伊,说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
李辰”
写完,封好,交给侍卫。
“八百里加急,送去于阗国。”
“是。”
侍卫接过信,快步出门。
李辰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桃花源村种土豆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埋头干。
现在,他懂了很多。
可有些事,还是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
能用的,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