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文政院。
李辰与姬玉贞对坐,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郢都城防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曹军的兵力部署、街垒位置、放火点——都是这些天探子冒死查探来的情报。
姬玉贞戴着老花镜,凑在烛火下仔细看着,不时用炭笔勾画几笔。
“曹仲达这厮,”老太太抬起头,“这次是真长进了。你看这布防——城头守军一万,城内预备队两万,街垒三百多处,放火点五十几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李辰点头:“上次那一仗,托大了。”
“不是托大,是轻敌。”姬玉贞放下炭笔,“你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只会抢女人、杀百姓的昏君?人家这四几月兵书没白看。火攻、巷战、诱敌深入,一套一套的。”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不过,再周密的布防,也有漏洞。”
“你看这里。”姬玉贞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郢都城西北角,“曹军的兵力,集中在南北两门。东门是佯攻,西边是粮道。可西北角这片……”
“是侯府。”
李辰凑过去看。
侯府在郢都城西北,占地数十亩,院墙高耸。图上标着,侯府驻军只有五百人——曹侯大概觉得,没人敢直接打他老巢。
“你是说……”李辰眼睛亮了。
“擒贼擒王,曹仲达这几个月,把精力都放在守城上。可他把自己的老窝,给忘了。”
她指着侯府后面的那条河。
“这是漕河,直通城外。枯水期水浅,但能走小船。若是派一队精锐,乘小船趁夜摸进城,直扑侯府……”
“活捉曹仲达。”李辰接话。
“对,只要捉住他,他那些兵再多、街垒再密,都是摆设。”
李辰看着地图,心跳加快。
这招,可行。
“可是,”刘云舒在旁边轻声说,“谁去?”
屋里安静下来。
是啊,谁去?
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摸进敌城,闯进侯府,活捉曹侯。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李辰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山冲进来,脸色煞白。
“王爷!慈恩庵……慈恩庵出事了!”
李辰霍然站起。
“秀眉怎么了?”
赵铁山递上一封信,手在发抖。
“林夫人……林夫人走了。”
李辰接过信,展开。
信纸是粗糙的桑皮纸,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王爷:
平安满月了。这孩子很好,很乖,不哭不闹,像他姐姐。
妾身想了很久,有些话,不得不说。
这几个月,妾身住在慈恩庵,日日思量。想自己,想王爷,想妞妞,想这肚子里生下的孩子。想得最多的,是每天晚上,曹仲达压在妾身身上的样子。
妾身脏了。
王爷说不嫌弃,妾身知道那是真心。可妾身自己过不去。
每夜闭上眼,就看见那张脸。
每夜惊醒,浑身冷汗。
白日里对着平安,想着他是妾身的骨肉,可爱他,又恨他——恨他怎么来的。
这样的日子,妾身过够了。
所以妾身做了一个决定。
王爷不要找妾身。不要派人来寻。就让妾身去做该做的事。
曹仲达欠妾身的,妾身自己去讨。
孩子姓林,不姓李。他长大了,若问起父亲,就说父亲死了。若问起母亲,就说母亲去做一件事,再也没回来。
妞妞劳烦王爷照看。告诉她,娘去很远的地方了,等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就回来。
平安就留在慈恩庵,托静慧师太照看。师太慈悲,会待他好的。
王爷保重。勿念。
林秀眉 绝笔”
李辰看完信,手在发抖。
信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她去郢都了。”
姬玉贞一把夺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傻丫头!”老太太跺脚,“她一个人去送死?”
刘云舒眼眶红了:“王爷,快派人追!她刚走不久,还来得及!”
李辰转身就往外冲。
刚冲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是云锦。
云锦浑身是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爷!”云锦扑通跪下,“夫人……夫人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李辰扶起她:“说!”
“夫人说……说她这辈子,欠王爷的,还不清。下辈子再还。让王爷不要找她。她说她要去讨债,讨不回来,就死在那儿。讨回来了,也不回来。”
“她说……她说脏了的身子,不配再进王爷的门。”
李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姬玉贞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小子,这丫头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李辰不说话。
“她以为去杀了曹仲达,就能洗干净自己。”姬玉贞说,“傻。杀了那个畜生,她心里的刺还在。”
“那怎么办?”李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姬玉贞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去。”老太太说。
李辰猛地转头。
“让她去?她一个人,能做什么?去送死吗?”
“她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她心里那根刺,只有她自己能拔。别人帮不了。”
“你派人暗中跟着,护着她。不到万不得已,别现身。让她亲手报仇。”
“报完仇,她心里的刺,或许就松了。”
李辰站在那里,手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云锦,她怎么去的?”
“坐……坐马车,天不亮就走了。奴婢追到山下,已经看不见了。”
“几个人?”
“一个人,夫人不让跟。说谁跟,她就跳车。”
李辰闭上眼睛。
“赵铁山。”
“末将在!”
“派五十个精锐,化装成商贩,沿路往郢都方向找。找到后,暗中保护,不得暴露。”
“是!”
赵铁山领命而去。
李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姬玉贞走到他身边。
“小子,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秀眉丫头去报仇,咱们该做的事,还得做。”
“擒贼擒王的计策,还得继续。等秀眉丫头那边有消息,咱们就动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郢都。”
李辰看着地图。
看着那个标着“侯府”的位置。
“传令,选三百死士,日夜操练,准备摸进漕河。”
“是!”
窗外,暮色四合。
李辰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方向。
秀眉,你一定要活着。
活着回来。
活着让我把欠你的,一点一点还给你。
郢都城外。
林秀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池。
郢都。
关了她两个月的地方。
曹仲达住的地方。
放下车帘,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空了。平安生下来了,留在慈恩庵,托静慧师太照看。
师太问她,你真的要去?
她说,去。
师太没有再劝,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去吧,该还的债,总得有人去讨。”
林秀眉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
那个压在她身上、撕她衣服、一遍遍糟蹋她的脸。
她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马车继续向前。
郢都越来越近。
林秀眉下了马车,站在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她。
“干什么的?”
“探亲,我男人在城里当差。”
士兵上下打量她。
瘦弱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不施脂粉,眼睛却亮得吓人。
“进去吧。”士兵摆摆手。
林秀眉走进城门。
身后,那辆马车掉头,消失在来路上。
郢都的街道,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商铺、民宅,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
没有人知道,这个瘦弱的女人,是来杀他们侯爷的。
林秀眉走在街上,一步一步,走向城西北。
走向侯府。
走向那个恶魔。
手缩在袖子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
那是离开慈恩庵前,从厨房里偷的。
刀很锋利。
能捅进人的心口。
侯府越来越近。
林秀眉停下脚步,站在侯府对面的巷口。
曹侯曹仲达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
“李辰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先生垂手而立:“探子回报,唐军在永济城休整,暂无出兵迹象。”
曹侯笑了。
“怕了,那一把火,把他烧怕了。”
“今晚叫周姑娘过来,本侯要好好……”
话没说完,一个侍卫匆匆跑来。
“侯爷!城外抓住一个可疑的女人!”
曹侯皱眉:“什么女人?”
“说是来探亲的,可身上藏着匕首,兄弟们觉得可疑,就扣下了。”
曹侯眼睛亮了。
“带上来。”
片刻后,林秀眉被押进来。
她挣扎着,抬起头。
四目相对。
曹侯愣住了。
随即,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夫人!”曹侯拍着大腿,“林秀眉!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秀眉看着他,一言不发。
曹侯走近,捏住她的下巴。
“怎么?想杀本侯?”
“有意思,真有意思。”
“送去水阁。好好伺候。”
“本侯今晚,要好好招待这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