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侯府,正堂。
今日的正堂与往日不同。
所有侍卫都退到三丈之外,所有伺候的丫鬟都遣去了后院。
门窗大开,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姬玉贞坐在客位,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没碰过。
曹侯坐在轮椅上,腿上的伤口今天换过药,白布包得整齐,但隐隐透出的黄水说明情况并没有好转。他盯着姬玉贞,像盯着最后一个救命稻草。
“老夫人你说,条件要改?”
“是。”姬玉贞放下茶杯。
“怎么改?”
“孩子生下来,不归你。”
曹侯脸色骤变,手猛地攥紧轮椅扶手:“老夫人是在戏弄本侯?”
“老身还没说完。”姬玉贞纹丝不动,“孩子不归你,但你可以认他。”
“认他?”
“对外,这孩子是唐王收养的孤儿。对内——你可以知道他的存在。逢年过节,可以派人送东西,可以远远看上一眼。待他成年,你若还在世,他若愿意见你,老身不拦。”
“这算什么?本侯的儿子,本侯不能养在身边,不能立为世子,只能……远远看着?”
“对,只能远远看着。”
“凭什么?!”
“凭你那玩意儿烂了,凭你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凭这是你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念想。”
曹侯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老夫人!您这是在逼本侯!”
“老身是在救你,你以为把林秀眉强留在郢都,她就会乖乖给你生孩子?她连死都不怕,你拿什么逼她?”
曹侯不说话了。
“你逼死了她,孩子也没了,你留着她,她不吃饭、不喝水、不配合,孩子生下来也是病秧子,养不养得活两说。”
“放她走,孩子能在唐国好好长大。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补品,最好的教养。逢年过节,你派人送东西过去,她不会拦着。”
“曹仲达,你四十三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曹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烂腿。
沉默了很久。
“老夫人,您知道本侯最怕什么吗?”
姬玉贞没答。
“本侯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本侯。”
“本侯这辈子,杀人无数,坏事做尽。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暴虐无道,荒淫好色,最后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可如果有个儿子……”
“哪怕这儿子不认本侯。哪怕本侯只能远远看他一眼。至少世上还有一个人,身上流着本侯的血。”
“至少本侯不是孤魂野鬼。”
姬玉贞看着他。
三十年前那个眼神清正的少年,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那少年,原来一直没死透。只是被埋在这副躯壳里,挣扎了几十年,最终还是没挣扎出来。
“曹仲达,老身答应你——这孩子,会在唐国好好长大。将来他长大了,你若还在世,老身安排你们见一面。”
“就一面。”曹侯哑声说。
“就一面。”
“不能让他知道本侯是谁。”
“不会。”
曹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很久很久,他抬起头。
“本侯答应,但本侯有个条件。”
“讲。”
“林秀眉离府,身边必须带本侯的人,不是监视,是照顾。本侯派几个丫鬟婆子跟着,负责孩子的饮食起居。将来孩子有什么消息,她们可以传给本侯。”
姬玉贞沉吟片刻。
“几个?”
“四个,两个丫鬟,两个嬷嬷,都是本侯府里的老人,会伺候孕妇和孩子。本侯保证她们绝不为难林秀眉,只是照顾。”
“这事老身做不了主,得问秀眉丫头。”
“应该的。”曹侯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老夫人,李辰……会好好待这孩子吗?”
姬玉贞看着他。
“曹仲达,你现在想起问这个了?”
曹侯没有回答。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李辰那个人心软。只要秀眉丫头开口,这孩子他不会亏待。”
“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在空旷的正堂里轻轻回响。
曹侯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姬玉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传来初夏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又孤寂。
姬玉贞把谈判的结果告诉林秀眉。
林秀眉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四个丫鬟嬷嬷,可以。”
姬玉贞看着她:“你不怕她们是眼线?”
“怕,但老夫人答应的事,就是答应了。曹侯想留个念想,就让他留。”
“反正我这辈子,不会再踏进郢都一步。”
姬玉贞看着她。
两天前,这丫头还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今天,她已经能平静地安排这些事。
可老太太总觉得哪里不对。
“丫头,你真想好了?”
林秀眉点头。
“想好了。”
姬玉贞等着她继续说。
林秀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老夫人,我已经想好了。”
姬玉贞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像古井,像再也没有波澜的死水。
“我的身子已经脏了,我不配再当王爷的夫人。”
姬玉贞眉头皱起。
“丫头……”
“老夫人,您听我说完,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两个月。不说出来,我憋得难受。”
姬玉贞没有再说,只是握紧了拐杖。
“王爷待我好,我那时候是个寡妇,是个奶妈,带着孩子,什么都没有。他不嫌弃我。”
“后来我嫁给他,成了十三夫人。他说会对我和妞妞好,他做到了。”
林秀眉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两年来,他从来没亏待过我。永济城的修路工程,他说让我管,就把最好的工匠和物料都拨给我。我忙起来顾不上回家,他让人每天带妞妞来看我。”
“我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好好给他做顿饭,好好陪陪妞妞。”
“等这条路修好了,我们一家三口沿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林秀眉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姬玉贞也没有催。
窗外,紫藤已经谢尽了。满架绿叶郁郁葱葱,那些淡紫色的花瓣早已零落成泥。
“老夫人,我想好了。”
“我不会再回桃花源了。”
“我不会再见王爷一面。”
“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的身子已经被曹仲达糟蹋了。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当王爷的夫人?”
“这些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永济城的工地上忙碌,曾经给妞妞缝过衣裳,曾经被李辰紧紧握过。
“王爷不嫌弃我,是他仁义,我不能因为他不嫌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玉贞沉默了。
“您问我,还记不记得妞妞,我记得。”
“就是因为记得,我才不能回去。”
“妞妞还小,不懂这些事。可她会长大。等她长大了,知道娘曾经被坏人糟蹋过,知道娘肚子里这个弟弟或者妹妹是怎么来的——”
林秀眉的手覆在小腹上。
“她会不会觉得,娘很脏?”
“她不会。”姬玉贞说。
“可我会,我会觉得自己脏。每次看到妞妞,我都会想起这两个月的事。每次看到王爷,我都会想起曹仲达是怎么糟蹋我的。”
“老夫人,那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姬玉贞看着她。
老太太活了七十六年,见过无数苦难,听过无数悲欢。
可此刻,面对这个瘦得脱形的年轻女子,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想好了,我就住到百花镇的尼姑庵里去。”
“尼姑庵?”姬玉贞一愣。
“嗯。”林秀眉点头,“花家姐妹说过,百花镇那里有个慈恩庵,是静慧师太修行的地方。庵里清静,没人打扰。”
“我去那里带发修行。平时帮忙种种药草、抄抄经书,把孩子养大。”
姬玉贞皱眉:“那妞妞呢?”
林秀眉的眼泪又流下来。
“妞妞……妞妞想妈妈了,就来庵里看一眼。”
“不想来,也没有关系。”
姬玉贞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窗外,初夏的风吹过紫藤架,满架绿叶沙沙作响。
老太太背对着林秀眉,站了很久。
“丫头,你知道妞妞每天睡前要问什么吗?”
林秀眉没有答。
“她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李辰说,快了,等叶子黄了。”
“妞妞就每天跑去看那棵柳树。看完跑回来,跟李辰说,爹,叶子还没黄。”
姬玉贞转过身。
“她才五岁。”
林秀眉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老身不是要劝你回去,老身只是告诉你——你女儿在等你。”
“等你等得每天去看树叶子。”
“你三年不回,她等三年。你十年不回,她等十年。”
“你一辈子住在尼姑庵里,她就等一辈子。”
林秀眉哭得浑身发抖。
“那我也不能回去……我没有脸……”
“脸?”姬玉贞声音忽然严厉,“谁说你没脸?”
“是曹仲达糟蹋了你,不是你偷人养汉!”
“你拼死反抗过,你拿簪子扎过他,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被关在这水阁里两个月,没疯没傻,没跪着求饶,没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姬玉贞走到林秀眉面前,弯腰看着她。
“你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有脸!”
林秀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姬玉贞。
“可我还是脏……”
“脏?你身上是脏了,心脏了吗?”
林秀眉怔住。
“你那颗心,”姬玉贞指着她的心口,“被曹仲达糟蹋了吗?”
“……没有。”
“你忘了李辰对你的好了吗?”
“……没有。”
“你不爱妞妞了吗?”
“没有。”
“那你的心就是干净的,身子脏了,洗干净就是。心脏了,才真的没救。”
林秀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今天早上紫鹃端水来,她认真洗过。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脏。
“老夫人,您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我还是过不去。”
姬玉贞看着她。
很久很久。
“好,过不去,就慢慢过。”
“你不想见李辰,就不见。你不想回桃花源,就不回。你想住尼姑庵,老身去跟静慧师太说。”
“但是有一条——”
姬玉贞看着林秀眉的眼睛。
“不许说‘死’字。”
“不许绝食,不许自残,不许糟蹋自己。”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妞妞在等着你,李辰在等着你,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也在等着你。”
“他们没嫌弃你,你有什么资格先嫌弃自己?”
林秀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这件事,老身要如实告诉李辰。”
林秀眉猛地抬头:“老夫人!”
“让他知道,你在郢都受了多少罪,你心里有多苦,你为什么不回桃花源。”
“你怕他没面子,怕他被人笑话。可你有没有想过——”
姬玉贞看着她。
“他怕的是失去你。”
林秀眉的眼泪又涌出来。
“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等你,你不是他,不能替他做这个主。”
林秀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曹侯派来的四个仆妇站在清晖阁外候着。
两个嬷嬷,姓张、姓李,都是五十出头,看着干净利落,低眉顺眼。两个丫鬟,一个叫云锦,一个叫云绣,十六七岁,模样周正,不施脂粉。
曹侯坐在轮椅上,亲自来送行。
他看着林秀眉从清晖阁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不施脂粉,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林秀眉没有看他。
从他轮椅边走过,目不斜视,像走过一块石头,一丛杂草,一段无关紧要的路。
曹侯的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
“林夫人,孩子……”
林秀眉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孩子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她继续往前走。
上了马车,放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