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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侯门深雪,一生错托枕边人
    【卷前引】

    十世情劫,世世焚心,前有仙佛、帝妃、师徒、亡国帝女,皆为情深不寿,爱极成殇。此一世,落于侯门嫡女与温润世子,无仙魔之争,无家国之恨,无佛门戒律,唯有宅门阴私、人心凉薄、枕边算计,是十世之中最贴近红尘、最锥心刺骨、最让人绝望的一劫。

    她是太傅府嫡长女谢知微,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绣得一手好锦字,弹得一手好琴曲,是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

    他是忠勇侯府世子裴砚之,少年成名,温润如玉,文韬武略,风度翩翩,对外温和有礼,对内深情款款,是无数名门闺秀的梦中良人。

    天命批语:良缘为饵,深情作局,枕边藏刀,锦字成灰。初遇是劫,相守是局,恩爱是梦,托付是错,生同衾枕死同穴,皆是黄泉断肠语。

    这一世,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侍奉公婆,为他打理侯府,为他挡尽明枪暗箭,倾尽嫁妆助他青云直上;

    他为她描眉绾发,为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她拒尽侧妃贵妾,为她铺就侯府主母尊荣。

    到头来,他权倾朝野,另娶权臣之女,将她囚于冷院,灌下毒酒,毁她嫁妆,灭她母家,只因她是他登顶之路,唯一的绊脚石;

    她临死前烧尽所有锦字情诗,断发为祭,血书一句“此生不复相见”,魂断深宅冷院,连一方墓碑都未曾留下;

    他登顶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夜夜梦见她为他描眉、为他煮茶、为他写锦字的模样,余生四十年,不立皇后,不宠妃嫔,守着她曾经居住的小院,孤独终老,至死都握着她烧焦的半片锦书。

    无原谅,无轮回,无救赎,唯有侯门深雪,年年覆满冷院,埋葬一段错托枕边人的千古痴恨。

    【正文】

    大晟王朝,景佑五年,暮春。

    京城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花瓣随风漫卷,落满朱雀大街,落满太傅府朱红大门,落满即将出嫁的嫡女谢知微的裙摆。

    谢知微今年十七岁,是当朝太傅谢砚独女,母亲是永宁侯府嫡女,家世清贵,门第显赫。她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京城,一手苏绣更是巧夺天工,性情温婉娴静,容貌清丽绝尘,是京中贵女之首,被无数世家公子倾心追逐。

    可她的心,自十二岁那年元宵灯会,便牢牢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忠勇侯府世子,裴砚之。

    裴砚之比她年长三岁,少年时便以文采惊京师,以武艺镇朝堂,一身月白锦袍,手执折扇,眉目温润,笑意浅浅,站在灯火阑珊处,一眼便撞进了谢知微的心底。

    那日元宵,花灯如昼,人流如织,谢知微被人群冲散,不慎失足跌入护城河,是裴砚之纵身跃入水中,将她稳稳抱起,脱下外袍裹住她冻得发抖的身子,温声细语安抚,一路护送她回府。

    月光下,他眉眼温柔,气息清浅,手掌温暖有力,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轻轻落在她的耳畔:“姑娘莫怕,有我在。”

    只这一句,便让谢知微记了五年,痴了五年,等了五年。

    五年间,她闭门不出,潜心研习女红厨艺,研读管家典籍,学着做一个温柔贤淑、宜室宜家的妻子,只为等他一句提亲,等他一纸婚书,等他十里红妆娶她过门。

    五年间,他时常以世交之谊登门拜访,陪她赏花,陪她抚琴,陪她写字,为她描眉,为她折花,为她写下无数情诗,字字句句,皆是深情。

    他对她说:“知微,这世间女子千万,我只心悦你一人。”

    他对她说:“待我加官进爵,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你为我裴家正妻,一生一世,绝无他人。”

    他对她说:“我裴砚之此生,唯你一妇,不纳妾,不宠婢,不亏不欠,不负不离。”

    一句句承诺,一声声情话,如同最甜的蜜,一点点浸透谢知微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倾尽所有,托付终身。

    景佑五年暮春,忠勇侯府正式向太傅府下聘,聘礼堆积如山,绵延半条朱雀大街,轰动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说,谢太傅嫡女与忠勇侯世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情深意笃,必定是一段千古佳话。

    谢知微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娇羞温婉的模样,指尖抚过嫁衣上精致的龙凤呈祥纹样,心中满是欢喜与期盼。

    她以为,她嫁的是良人,是一生的依靠,是可以相伴到老、白首不离的枕边人;

    她以为,侯府深宅,虽有规矩,却有他护着,必定安稳顺遂,岁月静好;

    她以为,他的承诺句句真心,他的爱意字字滚烫,必定一生相守,永不相负。

    她不知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良人是路人。

    她不知道,枕边温情全是戏,眼底深情尽是局。

    她不知道,她倾尽一生托付的良人,心中藏着最狠的刀,最毒的计,最凉的情。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八抬大轿从太傅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送入忠勇侯府。

    合卺酒,交杯饮,红烛高燃,锦被翻红。

    裴砚之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宠溺,声音低沉缱绻:“知微,从今往后,你是我裴砚之的妻,是这侯府唯一的女主子,我会护你一生,宠你一世,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谢知微脸颊绯红,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应道:“夫君,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成了她一生的枷锁,一生的劫难,一生的黄泉引。

    初嫁入侯府的那三年,是谢知微一生中,最幸福、最安稳、最甜蜜的时光。

    裴砚之待她,果真如承诺一般,极致温柔,极致宠溺,极致珍视。

    他每日下朝,第一时间便回后院陪她,从不流连外院,从不与其他女子暧昧;

    他亲自为她描眉绾发,为她摘花插鬓,为她研磨写字,眼中笑意,只对她一人绽放;

    侯府老夫人与几位姨娘刁难,他尽数挡下,直言“我的妻子,我自会护着,谁敢动她,便是与我裴砚之为敌”;

    京中贵女嫉妒挑衅,他当众维护,宣告“我裴家正妻,唯有谢知微一人,其余女子,皆不入我眼”;

    他不纳妾,不纳婢,不设通房,偌大侯府后院,只有她一位女主子,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知微沉浸在他给的温柔乡里,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

    她收起一身才情,褪去一身娇贵,学着洗手作羹汤,亲自为他下厨,熬他最爱喝的莲子羹,煮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恭敬孝顺,从无半分怨言,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赢得满府赞誉;

    她拿出自己全部的嫁妆——良田千顷,铺面百间,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尽数交给裴砚之,助他疏通官场,结交朝臣,扩充势力;

    她为他绣制朝服腰带,为他抄写官场策论,为他打理人情往来,做他最安稳的后方,最贴心的贤内助。

    她的嫁妆,足够支撑起半个侯府,足够让裴砚之在官场之上,如鱼得水,平步青云。

    从翰林院编修,到礼部侍郎,再到吏部尚书,不过三年时间,裴砚之一路青云直上,权倾朝野,成为皇帝面前最炙手可热的权臣。

    人人都羡慕裴砚之,娶了一位家世好、容貌好、性情好、嫁妆丰厚的贤妻;

    人人都称赞谢知微,嫁了一位温润如玉、深情专一、前程似锦的良人。

    谢知微也以为,她的一生,便会如此幸福安稳地度过,生子育女,相夫教子,白首不离,岁月静好。

    她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儿子取名裴念微,女儿取名裴念砚,取两人名字各一字,寓意一生思念,一生相守。

    儿女双全,夫君宠爱,家世显赫,后院安稳,谢知微成了京中所有女子羡慕的对象。

    她以为,这便是一生,这便是圆满,这便是她苦苦等待的幸福。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幸福,不过是裴砚之精心编织的一场美梦,一场骗局,一场用来麻痹她、利用她、最终毁掉她的局。

    裴砚之从一开始,接近她,追求她,迎娶她,宠爱她,全都是算计。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她的人,不是她的才,不是她的情,而是她身后的太傅府势力,是她丰厚得惊人的嫁妆,是她嫡女身份带来的政治资本。

    他自幼便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不甘只做一个侯府世子,不甘只做一个朝堂臣子,他要的,是权倾朝野,是登顶九五,是坐拥万里江山。

    而谢知微,是他登顶之路,最完美的垫脚石,最有用的棋子。

    太傅谢砚是当朝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握文官集团半壁江山;谢知微的嫁妆,足以支撑他所有的政治野心与军事布局;谢知微的温婉贤淑,足以帮他打理家事,赢得贤名,收买人心。

    他对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宠溺,所有的承诺,全都是演出来的戏,全都是装出来的情,全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倾尽所有,为他所用。

    如今,他已官至吏部尚书,手握官员任免大权,党羽遍布朝野,势力如日中天,太傅府的价值,谢知微的价值,在他眼中,已经所剩无几。

    而他的下一步,是攀附更强大的势力——当朝丞相,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是他登顶九五,唯一的靠山。

    丞相有一女,年方十六,貌美娇憨,手握兵权嫁妆,若能与丞相联姻,他便可立刻掌控军权,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而谢知微,这个曾经助他青云直上、为他生儿育女、对他痴心不改的发妻,便成了他登顶之路,唯一的绊脚石,唯一的障碍。

    丞相明确告知:“若要联姻,必须休弃谢氏,我丞相之女,绝不做小,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裴砚之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不舍。

    在他眼中,谢知微早已失去利用价值,如同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一朵开过即谢的残花,一块挡路的顽石。

    他的心中,只有野心,只有权力,只有江山,从来没有半分儿女情长,从来没有半分夫妻情义,从来没有半分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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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针对谢知微的阴谋,悄然拉开序幕。

    景佑八年,冬。

    京城下起了第一场大雪,鹅毛大雪,覆满忠勇侯府,覆满谢知微居住的汀兰水榭,覆满她心中最后一丝温暖与期盼。

    裴砚之开始变了。

    他不再每日回后院,不再对她温柔宠溺,不再为她描眉绾发,甚至不再与她同桌吃饭,同床共枕。

    他开始晚归,开始宿在书房,开始对她冷漠疏离,开始对她动辄呵斥。

    谢知微心中不安,却依旧以为,他是官场劳累,是心事繁重,是压力太大,她依旧温柔体贴,依旧悉心照料,依旧默默付出,从不追问,从不抱怨。

    她为他煮醒酒汤,为他暖手炉,为他铺好被褥,为他抚平眉宇间的疲惫。

    可她的温柔,只换来他更加冷漠的呵斥:“别来烦我,看到你就心烦。”

    她的付出,只换来他更加厌恶的眼神:“你除了会做这些无用之事,还会什么?”

    她的儿女,扑进他怀中撒娇,只换来他不耐烦地推开:“一边去,别碍眼。”

    谢知微的心,一点点凉了,一点点痛了,一点点沉入冰窖。

    她不明白,曾经那个对她温柔宠溺、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不明白,曾经那个对儿女疼爱有加、满眼温柔的父亲,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

    她不明白,曾经那个温馨和睦、充满爱意的家,为何会变得如此冰冷压抑,如同人间炼狱?

    她试图问他,试图挽回,试图找回曾经的温情。

    可她刚一开口,便被裴砚之厉声打断:“谢知微,你安分点!本相爷的女儿,即将入府,做我裴家正妻,你识相点,自行写下休书,让出主母之位,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保你衣食无忧!”

    “相爷之女?正妻?”谢知微如遭雷击,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裴砚之,你说什么?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了吗?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不纳妾不宠婢,你说护我一生宠我一世!你怎么能食言?怎么能另娶他人?”

    “承诺?”裴砚之笑了,笑得冷漠而嘲讽,如同看一个天大的笑话,“谢知微,你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相信男人的承诺?那些话,不过是哄你开心的戏言,你竟当了真?”

    “我接近你,迎娶你,宠爱你,不过是看中你太傅府的势力,看中你丰厚的嫁妆,看中你能助我青云直上!如今,我已权倾朝野,你谢家早已无用,你也早已失去价值,留着你,不过是碍眼!”

    “你以为我真的爱你?真的对你有情?谢知微,你太天真,太愚蠢,太可笑了!”

    “我心中只有权力,只有江山,只有皇位,从来没有你,从来没有这个家,从来没有我们的孩子!”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谢知微站在大雪之中,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僵硬,如同坠入万丈深渊,冻得她连呼吸都疼。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承诺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爱意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一场精心策划、长达八年的骗局。

    她倾尽八年青春,倾尽所有嫁妆,倾尽全部真心,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侯府,为他侍奉公婆,为他挡尽风雨,助他从一个无名世子,走到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

    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你早已无用,不过是碍眼”。

    只换来一句“我从未爱过你,一切都是利用”。

    只换来一句“让出正妻之位,自行了断”。

    她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绝望而悲凉。

    她谢知微,一生温婉,一生贤淑,一生知书达理,一生倾心待人,却偏偏瞎了眼,错信了枕边人,错付了一生情,错把豺狼当良人,错把地狱当天堂。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八年、痴了八年、等了八年的男人,看着他冷漠无情、野心勃勃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期盼,最后一丝心软,彻底碎裂,彻底消亡。

    “裴砚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冰冷,“我谢知微,瞎了眼,错信你,错付你,倾尽一生,换来如此下场。我不怪天,不怪地,只怪我自己,天真愚蠢,识人不清。”

    “休书,我不会写;正妻之位,我不会让;我的嫁妆,我的谢家,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动分毫。”

    “你若想另娶他人,想登顶江山,先踏过我的尸体!”

    裴砚之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暴戾:“谢知微,你别给脸不要脸!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抬手,一挥衣袖,厉声下令:“来人!将谢氏打入汀兰冷院,永世不得外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送食送水,让她好好反省!”

    侍卫上前,粗暴地将谢知微拖走,拖入侯府最偏僻、最寒冷、最阴暗的汀兰冷院。

    曾经风光无限、宠冠侯府的裴家大少奶奶,一朝跌落泥潭,成了冷院中无人问津的弃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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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兰冷院阴暗潮湿,寒风刺骨,断水断粮,蛛网密布,只有一间破旧的小屋,一床冰冷的薄被,一个残破的灶台。

    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温柔宠溺,曾经的儿女绕膝,都成了过眼云烟,一场空梦。

    谢知微被关在冷院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她以为,这便是她的结局,在冷院中,冻饿而死,孤寂而亡。

    可她没想到,裴砚之,连让她安稳死去的机会,都不给她。

    他要斩草除根,要永绝后患,要彻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迹,要给丞相之女,腾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侯府主母之位。

    首先,他要毁掉她的依靠——太傅府。

    裴砚之捏造罪名,诬陷太傅谢砚通敌叛国,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将罪证呈给皇帝。

    皇帝本就忌惮太傅势力,又被裴砚之蛊惑,龙颜大怒,下旨将太傅府满门抄斩。

    一夜之间,曾经清贵显赫、门生遍布的太傅府,血流成河,男女老幼,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谢知微的父母,兄长,姐妹,宗亲,尽数被斩于市曹,谢家满门,彻底覆灭。

    消息传到汀兰冷院,谢知微正在为自己绣一件素色寿衣,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绣针猛地扎入指尖,鲜血涌出,她却浑然不觉。

    父母死了,兄长死了,谢家灭了,她最后的依靠,最后的亲人,全都没了。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没有哭嚎,没有嘶吼,只有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恨意,无尽的悲凉。

    紧接着,裴砚之夺走了她最后的念想——她的一双儿女。

    他以“谢氏罪臣之女,不配养育皇子皇女”为由,将一对年幼的龙凤胎,强行带走,交给丞相之女抚养,对外宣称,这是丞相之女所生。

    他要让孩子忘记她,忘记谢家,忘记自己的生母,认仇人做母。

    谢知微疯了一般冲出冷院,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却被侍卫狠狠打倒在地,打得遍体鳞伤,拖回冷院,锁得更紧。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孩子被抱走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父兄死了,家族灭了,儿女被夺了,她的一切,都没了。

    她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恨意,无尽的绝望。

    她知道,裴砚之,不会留她。

    斩草要除根,他不会给她留下任何复仇的机会,不会给她留下任何活着的机会。

    果然,景佑九年,腊月廿三,小年。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冰冷刺骨。

    裴砚之的心腹管家,端着一碗漆黑的毒酒,来到汀兰冷院,站在谢知微面前,面无表情地宣读裴砚之的命令:

    “谢氏,善妒成性,祸乱侯府,罪连母家,教女无方,罪无可赦。世子有令,赐毒酒一杯,自行了断,全你体面。”

    谢知微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碗毒酒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碗沿,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绝望的笑意。

    她这一生,始于桃花,终于大雪。

    始于倾心,终于恨绝。

    始于良人,终于豺狼。

    始于幸福,终于地狱。

    她环顾这间冰冷破旧的冷院,环顾这座吃人的侯府,环顾这个她付出了八年青春、八年真心、八年一切的地方,心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无尽的恨意与鄙夷。

    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八年来,为裴砚之写下的所有锦字情诗,所有书信笺纸,所有恩爱誓言,堆在火盆之中,一把火,尽数点燃。

    火光熊熊,燃烧着她八年的深情,八年的痴心,八年的爱恋,八年的付出。

    锦字成灰,情丝成烬,爱意成空。

    她拿起一支银簪,狠狠割断自己的一头青丝,放在燃烧的锦字之上,断发为祭,祭她逝去的青春,祭她逝去的亲情,祭她逝去的爱情,祭她逝去的一生。

    最后,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一方素绢上,写下八个字,字字泣血,字字刺骨:

    “此生不复,来世不见。”

    写完,她将素绢扔入火中,看着它一点点燃烧,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端起那碗漆黑刺骨的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毒药入喉,瞬间灼烧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如同千万把刀,在体内绞杀。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染红了素色衣裙,染红了冰冷的地面,染红了窗外漫天飞雪。

    她缓缓倒下,倒在燃烧的火盆旁,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眸微微睁开,最后看了一眼侯府的天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她永远不想再记起的红尘。

    气息,彻底断绝。

    太傅府嫡长女,忠勇侯府原配发妻,谢知微,

    倾尽一生错托枕边人,

    被夺嫁妆,被灭母家,被夺儿女,被赐毒酒,

    魂断侯门冷院,

    年仅二十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无一人相送,无一人落泪,无一人收殓,如同一只蝼蚁,死在阴暗的角落,无人问津。

    裴砚之得知她的死讯,正在与丞相之女商议大婚事宜,手中玉杯猛地一顿,心中莫名一慌,一丝极淡的愧疚,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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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丝愧疚,瞬间便被野心与权力淹没。

    他淡淡下令:“拖出去,随便找个乱葬岗埋了,不许立碑,不许留名,不许让人知道她葬在何处。”

    他要彻底抹去她存在的一切痕迹,仿佛这个女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从未助他青云直上,从未为他生儿育女,从未为他倾尽所有。

    他如愿以偿,迎娶丞相之女,掌控军权,权倾朝野,三年后,逼宫篡位,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景业”,成为大晟王朝新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登顶九五之尊。

    他成了千古一帝,开创盛世,流芳百世。

    可他却一点都不开心。

    他赢了江山,赢了权力,赢了天下,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唯一真心爱他、真心待他、为他倾尽所有、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

    他拥有了整个天下,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为他亲手熬一碗莲子羹,会为他绣一条朝服腰带,会为他抄写策论,会为他描眉绾发,会对他说一句“夫君,我信你”。

    他拥有了无数妃嫔,无数美人,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她那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不计回报地爱他。

    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夜夜梦回,夜夜难眠。

    梦里,都是那个温婉清丽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为他写锦字,为他抚琴曲,为他笑靥如花;

    梦里,都是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暖手炉,为他铺被褥,温柔缱绻;

    梦里,都是她倒在冷院之中,鲜血染红白衣,眼神冰冷,恨绝地看着他,血书“此生不复,来世不见”。

    每一次梦醒,他都浑身冷汗,心口剧痛,泪水无声滑落。

    他终于,在拥有一切之后,开始后悔,开始愧疚,开始思念,开始痛不欲生。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寻找她留下的锦字,寻找她绣的衣物,寻找她用过的物品。

    可一切,都被他当年下令烧毁,抹去,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

    他只找到了一片,当年她燃烧锦字时,未曾烧尽的半片素绢,上面残留着她烧焦的字迹,残留着她的血迹,残留着她无尽的恨意。

    他将这片半片素绢,贴身收藏,日夜不离,如同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下旨,追封谢知微为“孝贤纯皇后”,以皇后之礼,为她重修陵墓,可他却不敢将她的尸骨从乱葬岗迁出,不敢面对她的尸骨,不敢面对自己的罪孽。

    他下旨,空置后位,终身不立皇后,不宠妃嫔,不亲近女色,偌大后宫,空无一人,如同他冰冷空虚的心。

    他下旨,恢复太傅府名誉,为谢家平反昭雪,厚葬谢家宗亲,可死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他犯下的罪孽,再也无法弥补。

    他下旨,将汀兰冷院,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日日派人打扫,年年翻新,如同她还在时一般,他时常独自一人,坐在冷院之中,坐一天一夜,看着窗外大雪,一遍一遍,回忆着她的模样,回忆着她的温柔,回忆着她的爱意,回忆着她临死前的恨意。

    他守着这座冷院,守着这片半片素绢,守着无尽的悔恨与愧疚,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间,他开创盛世,国泰民安,万民敬仰,青史留名。

    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一日开心,从未有过一日安稳,从未有过一日忘记她,忘记谢知微。

    他用四十年的孤寂,四十年的悔恨,四十年的思念,偿还了他对她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罪孽,所有的伤害。

    景业四十年,冬。

    大雪纷飞,如同她死那日,如同她入侯府那日。

    裴砚之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拖着病弱的身躯,再次来到汀兰冷院,坐在她当年死去的地方,手中紧紧攥着那半片烧焦的素绢。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唤着那个刻在他心底、痛在他骨血里的名字:

    “知微……

    朕错了……

    朕对不起你……

    对不起谢家……

    对不起孩子……

    对不起你为我做的一切……

    朕用四十年偿还,够了吗……

    若有来生,朕不做帝王,不做世子,不要江山,不要权力,只做一个寻常凡人,守着你,护着你,疼着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也不骗你,再也不利用你,再也不伤害你……

    知微,等等朕……

    朕来陪你了……

    这一次,换我等你,换我守你,换我用生生世世,偿还你一世深情……”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手无力垂落,半片素绢滚落地上,被大雪覆盖。

    一代帝王,裴砚之,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中,驾崩于汀兰冷院,终年六十一岁。

    遗诏:

    “不修帝陵,不葬帝所,焚朕尸骨,撒于孝贤纯皇后陵前,生生世世,伴皇后左右,永不分离。”

    臣子遵旨,将他的尸骨,焚为灰烬,撒入那座空有陵号、却无尸骨的皇后陵中。

    一抔黄土,埋尽帝骨;

    一座空陵,藏尽深情。

    侯门深雪,年年覆满冷院;

    锦字成灰,字字皆是痴恨;

    枕边藏刀,刀刀割断深情;

    错托良人,一生终成殇别。

    十世孤殇,此劫最痛,

    痛在红尘,痛在枕边,

    痛在最亲近之人,

    藏着最狠的心,

    最毒的计,

    最凉的情。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良人是路人。

    锦字成灰情已断,

    深雪埋骨恨终身。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