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青州城像口闷着热气的瓮,青石板路还浸着白日的余温。
苏蘅裹着靛青粗布短打,跟着萧砚穿过西市药行时,袖中藤须正悄悄卷着半块药商腰牌——这是赵铭在城门口用银钱从个贪杯老汉手里换的,还沾着酒糟味。
“头回见萧世子穿青衫。”她偏头看他,斗笠边缘垂下的麻线扫过他下颌,那抹冷白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块淬过冰的玉。
萧砚的手虚虚扶着她后腰,青衫下的肌肉绷得很紧:“药商张老三今早醉倒在悦来客栈,我替他省了趟夜路。”
城南旧宅藏在巷尾最深处。朱漆门环早被锈死,门缝里钻出的野藤缠着半截褪色的“福”字。
苏蘅的藤须先一步探进去,触到院内杂草时,忽然缩了缩——那些草茎里竟裹着焦黑的炭灰,像被大火烧过又强行催发的。
“有问题。”她低声道,指尖掐住萧砚袖口。
萧砚反手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抽出腰间软剑,在门上轻轻一挑。“吱呀”声里,腐木碎屑扑簌簌落了她肩头。
院内月光被老槐树遮去大半。那树少说有百年,主干裂着碗口大的疤,枝头却连片叶子都无。
苏蘅的藤网顺着树根蔓延,刚触到树皮,就被烫得一颤——树身里竟凝着极浓的火属性灵气,像团没烧尽的炭,隔着半指厚的树皮都能灼得人疼。
“地下有密室。”她闭了闭眼,藤须正顺着墙根往地底钻,“三尺深,石门,门楣刻着赤焰纹。”话音未落,萧砚的软剑已点在她指的位置,青砖应声而碎。
赵铭带着暗卫从两侧包抄,刀鞘磕在青石板上,脆得像敲碎的冰。
苏蘅却没跟过去。她走向那株老槐树,掌心按在焦黑的树疤上。藤网顺着裂痕渗进去时,眼前突然炸开刺目的光——
是盛夏的午后。蝉鸣像团乱麻,少女被粗麻绳捆在树干上,腕子勒出血,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泪。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女人,声音带着哭腔:“阿姊,我真的没偷赤焰令......”
女人背对着光,面容模糊,可那身月白裙裾苏蘅再熟悉不过——是苏婉。她记得这裙子,去年冬日苏婉在灶房给她熬药,裙角还沾着灶灰。可此刻的苏婉垂着手,声音比冰棱还冷:“你该庆幸,夫人说要留你全尸。”
“阿姊!”少女突然剧烈挣扎,麻绳磨破她后颈,“阿娘临终前说......”画面戛然而止。 苏蘅猛地抽回手,指甲在树皮上刮出白痕。
她后腰抵着树疤,能清楚摸到心跳撞着肋骨——那少女的眉眼,竟和她在镜渊碎片里见过的赤焰夫人有七分相似。
“蘅儿?”萧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时,看见他软剑还滴着血——墙角蜷着只被刺死的守宫,红肚皮上纹着赤焰图腾。
赵铭举着火折子过来,火光映得他眉间紧绷:“世子,密室门开了。”
“等等。”苏蘅按住他要抬的手。
老槐树的记忆还在她脑子里翻涌,少女那句“阿娘临终前说”像根刺,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正要再问萧砚,忽听正房里传来“吱呀”一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三个人同时转头。
月光从破门洞照进去,照见个白发仆妇扶着门框站着。
她穿青布襦裙,袖口补着靛蓝补丁,可那双手却保养得极好,指甲盖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是常年不沾烟火的手。
“你们......是谁?”她声音像破风箱,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苏蘅腰间的药囊,“深更半夜闯我家宅,当青州城的官差都是死的?”
萧砚的软剑“嗡”地弹出半寸,横在苏蘅身侧。
苏蘅却往前半步,把药囊往怀里拢了拢:“我们是来查赤焰教的事。”她注意到仆妇的手指在门框上蜷了蜷,指节泛白,“二十年前赤焰夫人血洗灵植师的案子,您......可听说过?”
仆妇的喉结动了动。
月光爬上她的脸,苏蘅这才看清她眼角的泪痣——和萧砚母妃画像上的陪嫁丫鬟,生在同一个位置。
“赤焰教......”她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像张弓。
苏蘅要上前,被萧砚不动声色拉回半步。
待咳嗽渐止,仆妇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浮起层水雾:“你们若真是来查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赵铭的火折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儿,“咚——”的一下,惊得老槐树的枯枝咔嗒断裂。
苏蘅望着仆妇颤抖的白发,忽然想起方才老槐树记忆里少女喊的那声“阿姊”——若苏婉真和赤焰教有关,那她从小到大喝的苏婉熬的药,枕下苏婉塞的平安符,可都是......
“姑娘。”仆妇突然伸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她衣襟,“你可见过......”她的话被夜风吹散了尾音。
萧砚的软剑又往前送了寸,剑尖几乎要贴上她鼻尖。
苏蘅却按住他手腕,轻声道:“让她说。”仆妇的手指悬在半空,像片随时会坠的枯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深深看了苏蘅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跟我来。”她转身往正房走,青布裙角扫过满地碎砖,“有些事......该说给该听的人听了。”
仆妇的话像块烧红的炭,“轰”地砸进苏蘅心口。
她耳中嗡鸣,眼前闪过苏婉在灶房替她吹凉药碗的手,在寒夜往她被窝塞暖炉的背影,还有去年她发高热时,苏婉守在榻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黑眼圈。
那些温软的画面突然蒙了层血雾——原来这个从小把她当亲妹疼的阿姊,是赤焰夫人的骨血?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苏婉阿姊连鸡都不敢杀......”
“夫人当年为保血脉,将尚在襁褓的小姐送进苏家。”仆妇枯瘦的手抚过门框上一道极浅的刻痕,“苏家夫妇本是教中暗桩,可那两人贪心,竟想私吞赤焰令。小姐十二岁觉醒血脉时,周身腾起赤焰,苏家夫妇吓破了胆要报官......“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燃着半截的灯芯,”是我求夫人留他们全尸的。小姐跪在火里哭着说‘阿爹阿娘别怕’,那火明明能烧穿铁板,却只舔着他们衣角......”
苏蘅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老槐树干上。树疤里残余的火灵气灼得她生疼,像在替她印证这些话的真实性。
萧砚的手立刻扣住她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掌心的掐痕——这是他新学的安抚方式,知道她情绪翻涌时需要点实在的触感。
“所以苏婉后来......”她喉头发紧,说不下去。
“她被接回教中时,哭着求夫人放过苏家旁支。”仆妇抹了把脸,不知是泪还是灰,“可夫人说,灵植师屠灭案若要成,总得有个替罪羊。小姐就成了那把刀......”
“簌簌——”藤网突然在苏蘅袖中剧烈震颤,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
她瞳孔骤缩,反手攥住萧砚:“东边巷口有十三人,带兵器,往这边跑!”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碎砖滚动的脆响,接着是低哑的呼喝:“守住后门!别让活口跑了!”
萧砚的软剑“唰”地出鞘,将苏蘅往身后一带。
赵铭已抽出腰间横刀,刀背在掌心磕了两下:“世子带苏姑娘先走,末将断后!”他话音刚落,院外的青砖墙“轰”地塌了半面,七个蒙黑巾的人撞进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走!”萧砚拽着苏蘅往密室方向跑,靴底碾碎两片瓦当。
仆妇突然踉跄着扑向正房墙根,枯指在砖缝里抠出块凸起的青砖——“咔嗒”一声,密室石门旁的土墙上裂开道半人高的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涌出来。
“拿好这个!”仆妇从怀里摸出块黑铁令牌,塞到苏蘅手里。
令牌边缘刻着缠绕的赤焰纹,握久了竟有些发烫,“当年夫人给我的通行令,教中暗桩见了会放行......”她的话被刀剑相撞的脆响打断——赵铭的横刀劈翻两个黑衣人,后背却被第三柄刀划开道血口。
“阿婆!”苏蘅挣了挣,被萧砚按在石阶上。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尖:“她早做好了死的准备。”话音未落,密道口的光被黑影遮住,两个黑衣人举刀冲进来。
萧砚旋身挥剑,软剑绞住左边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挑,刀刃精准划过右边那人的咽喉——血溅在苏蘅脸上,温热得烫人。
“下去!”他推着她往下跑。石阶越来越陡,渐渐听不见上面的打斗声,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
苏蘅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映出两侧墙壁上的刻痕:不是普通的砖,是整块的青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咒文,每个字都渗着暗红,像血干后的颜色。
“停。”萧砚突然拽住她。
火折子的光里,前方石阶尽头是道石门,门楣上的赤焰纹比外面的更狰狞,门缝里渗出股奇异的甜香——像是百种鲜花同时腐烂的味道。
苏蘅的藤须试探着往前钻,触到门的瞬间突然蜷缩成球,像被什么烫到。
“里面......”她声音发紧,“有活物。”
石门后传来指甲刮过石板的声响,一下,两下,像有人正贴着门,用指腹描摹那些咒文。
萧砚的软剑垂在身侧,剑尖微微发颤——这是他面对劲敌时才会有的反应。
苏蘅握紧怀里的黑铁令牌,能感觉到掌心的誓约印记在发烫,像在回应门后某种古老的力量。
“蘅儿。”萧砚侧过脸,月光从头顶极小的透气孔漏下来,在他眉骨投下阴影,“不管里面是什么......”
“我知道。”她打断他,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背,“我们一起。”石门后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于叹息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