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红光还在闪,像坏掉的脉搏。林浩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操作台炸开的那一下震得他脑壳发麻。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一层灰和血丝,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前那块六边形金属板已经裂成几瓣,边缘焦黑,第七个凹槽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坑。
外面的激光扫射没停,反而更密了。一道光擦着门框切进来,直接削掉了半截支架,碎屑飞溅,打在赵铁柱背上叮当乱响。那人没躲,也没叫,只是往前一扑,整个人压在了操作台残骸上。
“别管我!”赵铁柱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焊它!”
林浩愣了一瞬。他看见赵铁柱的工装后背已经开始冒烟,电弧从裂口里喷出来,打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布料碳化,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可这人双臂张开,硬是用身体盖住了第七凹槽的接口区,像是拿自己当了个活体屏蔽罩。
备用电池组还在墙角躺着,外壳熔了一半,但内芯的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林浩爬过去,一把拽出导线,手指抖得厉害。他知道这玩意儿随时可能爆,也知道现在接上去等于玩命。但他也清楚,不接,就真的没戏了。
他咬住下唇,把两根裸线搭在赵铁柱护住的触点上。电流一通,赵铁柱整个身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松手。
“稳住了……”林浩低声说,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
通道那边传来夏蝉的声音。她没喊,只是用投影仪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那光歪了一下,又斜了一下,最后勉强定住。她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个青花瓷茶盏,正用杯口去接散射的光线。茶盏的曲面把杂光收拢,慢慢聚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坐标图,浮在半空。
图上标着七条红线,是机械触手的活动轨迹。还有三个闪烁的黄点,代表激光发射口的位置。她用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拉出一条虚线,指向左侧塌陷的岔道。然后又画了个圈,圈住拱形门洞周围五米范围,打出两个字:**收缩防御**。
没人说话,但人动了。原本分散在掩体后的队员开始往中间靠。有人拖着伤腿,有人头盔裂了缝,供氧系统滴滴报警,但他们都在动。
陈锋站在最前面。他左臂的护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月壤上凝成暗红色的小球。他没看伤口,只盯着通道深处。导航芯片的红光从他袖口透出来,扫着地面裂缝。他知道那些触手不会停,也不会累,它们只会按程序来——而程序总有规律。
“左倾五度!”他突然吼,“蹲!”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激光横扫过来,刚好切过刚才站立的位置。三名队员应声趴下,其中一人滚了半圈,撞在岩壁上才停下。没人抱怨,没人问为什么,全都照做。
陈锋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他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方向。林浩正用工具刀反向刮导流槽的积碳,动作快得像在抢时间。赵铁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
“还能撑多久?”他低声问通讯频道。
没人回。频道里全是杂音和喘息。
他又往前站了半步,把剩下的人拢成一排。六个人,脱下外层护甲拼在一起,用绑带死死缠紧,做成一块歪歪扭扭的盾板。他们手挽着手,站在通道最窄的地方,像一堵肉墙。
“压低!”陈锋吼,“压低!别抬头!”
激光来了。第一道打在盾板上,金属瞬间汽化一片,热浪扑面而来。第二道紧跟着切下来,角度更低,差点扫到小腿。他们没退,也没松手,只是集体往下蹲了半寸。
第三道光没来。但地面震了一下。三条触手从地板下破土而出,前端带着电磁吸附装置,直扑盾板侧面。陈锋反应极快,一脚踹在最近的触手上,借力把整块盾板往里推。其他人立刻跟着发力,硬是把缺口封住。
“顶住!”他喊,“再顶十秒!”
林浩听见了。他没抬头,手指却更快了。导流槽清出一半,他顺手从手腕上摘下那块青铜色机械表,撬开后盖,抽出里面一根细如发丝的稳压器。这是父亲留下的星图仪零件,本来不该拆,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把稳压器塞进电路断口,轻轻一按。指示灯眨了一下,绿光微弱,但没灭。
“有电了。”他说。
赵铁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咳。他的工装已经烧穿了两层,背部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但他还是没动。
林浩深吸一口气,把备用电源的最后一节输出调到最低档。他不能让系统过载,也不能让波动太弱。必须刚刚好,像踩在刀刃上走路。
他按下启动钮。
操作台没反应。
他再按一次。
这一次,六边形地板边缘泛起一丝蓝光,极其微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紧接着,唐薇之前留下的拾音探针残骸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有效!”林浩低声说。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紫黑色的能量流再次倒灌。这次是从地面裂缝里涌出来的,顺着导流槽往上爬,像活物一样追着线路走。林浩一把扯断导线,但火花已经窜到了电池组外壳。
“要炸!”他喊。
没人跑。他们都知道,跑了也没用。唯一的出口就在背后,可前面这堵人墙要是散了,激光会直接扫进来,把所有人都切成碎片。
夏蝉还在维持投影。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宇宙适应症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死死抱着茶盏,手指抠着投影仪的开关,不肯松。她知道现在这片光就是命令,就是方向,就是活路。
她把沙盘重新调了一遍,标出新的盲区。然后用手势划了个三角,打出三个字:**轮替掩护**。
左边两人立刻后撤,右边三人顶上。刚退下来的那两个马上去检查盾板的连接处,发现一处绑带松了,立刻重新缠紧。他们不做声,也不看彼此,做完就默默站回位置。
陈锋的左臂彻底麻木了。血流太多,导航芯片的红光开始忽明忽暗。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他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这堵墙就不会塌。
“再来!”他吼,“别让他们往前一步!”
林浩第三次接线。这次他改了方式,不再用完整的回路,而是采用间歇式脉冲供电。他数着节奏,每按一次启动钮,就停两秒。就像老式摩尔斯电码,靠断续的信号传递信息。
第一次,蓝光闪了一下。
第二次,地板震了半秒。
第三次,整个腔体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从地下传来,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缓缓苏醒。远处通道里的激光束突然慢了下来,扫描频率从每秒五次降到三次,再降到一次。机械触手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有的甚至停在半空,像是失去了目标。
“成了?”林浩盯着指示灯。
绿光还在闪,微弱,但稳定。
他回头看赵铁柱。那人终于松了手,整个人软下去,被旁边两名队员拖离操作台。他的背部衣服已经烧没了,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边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但他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听不清。
林浩没时间管他。他转头看向通道。陈锋还站在那里,手挽着手,像根钉子扎在地上。盾板缺了个角,但他们没退。
“装置重启了。”林浩对着通讯频道说,“频率压制生效,防御机制在减弱。”
没人欢呼。没人说话。他们只是站着,喘着,看着激光一点点失去准头,看着触手一根根缩回地底。
夏蝉的投影仪终于没电了。屏幕一闪,黑了。她坐在地上,靠着岩壁,手里还抱着那个青花瓷茶盏。茶盏裂了一道缝,但她没扔,也没放。她只是低头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林浩半跪在操作台前,右手缠着从工装上撕下的布条,左手紧握启动钮。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太久。电源不稳定,电路残损,稳压器是临时拼的,随时可能失效。但他也明白,只要这绿灯还闪着,他们就还有机会。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锋。
陈锋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说话。但都懂。
外面的攻击还没完全停,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激光变成了零星扫射,触手也只是试探性伸出,不敢靠近。系统在犹豫,在判断,在计算是否继续歼灭。
而他们,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活了下来。
林浩低头,盯着那闪动的绿灯。他知道下一波反扑随时会来。他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但现在,至少还活着。
陈锋靠在岩壁上,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落。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通道里安静了些,但危险没走。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把脸,抹掉灰和汗混成的泥。
他站直了。
队员们陆续围拢过来,多数带伤,有的走不动,被人架着。但他们都在。没人掉队,没人逃。
林浩没动。他守在操作台前,手指搭在启动钮上,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次波动。他知道这装置就像个垂死的心脏,靠人工起搏勉强跳动。但他也清楚,只要它还在跳,他们就还有希望。
夏蝉坐在茶盏旁,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她看着那盏裂了缝的瓷器,忽然伸手,把它轻轻扶正。
赵铁柱躺在掩体后,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有人凑近听,才听清他在说:“……焊好了吗?焊好了就行。”
没人回答他。但林浩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绿灯还在闪。
激光频率进一步下降。
触手退回地底。
通道里只剩下呼吸声、血滴声、设备轻微的电流声。
他们还活着。
而且,还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