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碾过月壤压实层,履带在细碎的灰白色颗粒上留下两道平行沟槽。导航屏上的红点持续闪烁,Yb-739坐标距离当前定位还有12.7公里。舱内没有说话的人,只有仪器低频运转的嗡鸣和呼吸调节器规律的气流声。
林浩盯着地形图投影,手指搭在控制面板边缘,指节因长时间紧绷微微发白。他刚想调出下一阶段路径模拟,赵铁柱突然“嘶”了一声,猛地从座位弹起。
“烫!”赵铁柱甩着手里的老式地球仪,金属外壳边缘已经泛出暗红,“东侧三十度方向,辐射爆表!数值压根读不出来!”
他说着把地球仪翻过来,底座一圈原本呈灰白色的涂层正迅速变深,像是被无形火焰炙烤。这是他入行三十年总结的老办法——当年在戈壁滩修卫星接收站时,发现某些矿物标本对伽马射线异常敏感,后来干脆把一套退役的放射性校准片嵌进了这个传家宝似的地球仪里。它不联网、不供电,纯靠物理反应,反而成了最可靠的预警器。
王二麻子几乎是同步动作。左臂芯片刚完成自检,警报就跳了出来。他低头看腕部投影界面,瞳孔一缩:“γ射线通量超标380%,建议立即撤离或启动屏蔽。”他抬头看向驾驶位,“驾驶员注意,航向微调十五度,避开东侧高能区。”
“来不及了。”林浩已经调出鲁班系统离线模块,画面快速滚动着密度衰减曲线,“我们正处在辐射锋面边缘,三分钟内就会进入核心区。现在转向只会让侧面暴露更多。”
话音未落,车内照明闪了一下。氧气循环系统的指示灯由绿转黄,空气滤芯开始发出轻微震颤。
“确认非设备误报?”陈锋的声音从车厢中部传来,手已按在匕首柄上。
“双重确认。”赵铁柱把地球仪放在操作台,“你看这圈荧光,已经爬到‘致命’刻度了。我爹那会儿在秦山核电站干过,教过我认这个。”
王二麻子点头:“导航芯片也触发三级防护协议,自动切换为被动扫描模式。外部信号全部屏蔽,只能靠星图推算位置。”
陈锋没再问。他松开匕首,转身检查应急背包,取出便携式剂量仪探头插进舱壁接口。读数跳出来:每小时4.6希沃特。人在这种环境下暴露两小时,造血系统就会崩溃。
“怎么防?”他问林浩。
“用月壤。”林浩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鲁班系统有应急打印口,在车体底部预留了材料通道。我们可以边走边打一道屏蔽墙。”
“动态施工?”赵铁柱皱眉,“这玩意儿设计是用来补基座裂缝的,不是干这个的。”
“那就改参数。”林浩调出热熔喷嘴控制界面,“把月壤采集口开到最大,加热段温度提到1800c,让喷出来的材料直接烧结成块状结构。我们需要一个半包围的弧形挡板,厚度不低于八十厘米,覆盖后半车身。”
“地形起伏怎么办?”王二麻子提醒,“刚才那段斜坡差了四米,喷射角度不对会塌。”
“我来控速。”林浩说,“每三分钟根据地形数据调整一次喷射速率和角度。你负责监控车身姿态,别让它重心偏移。”
赵铁柱叹了口气,撸起袖子走到工程操作台前:“行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拿打印机当焊枪使。”他打开手动校准模式,开始调试喷头角度,“但你要记住,这东西不是无限供料。月壤含铁量偏低,粘结强度不如基地用的那种复合粉。”
“够挡住这一波就行。”林浩盯着能量输出曲线,“辐射峰值预计持续四十七分钟,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后面就是安全区。”
陈锋走到舱门旁站定,目光扫过三人:“我守这里。要是发生月震或者塌陷,第一时间喊撤。”
指令下达,系统启动。运输车底部的应急打印口缓缓开启,采集臂伸向车侧月壤层。电机轰鸣声响起,灰色粉末被吸入加热腔,高温下熔融成暗红色浆体,通过可调喷嘴喷射而出。
第一道屏障成型缓慢。浆体落地后迅速冷却,但表面出现龟裂。赵铁柱立刻调整喷嘴间距:“太稀了,加压!”
林浩提高泵压参数,第二轮喷射变得稠密。这次形成的挡板更加致密,但仍不够平整。车辆继续前行,新一段屏障与旧段衔接处出现缝隙。
“这样不行。”王二麻子看着姿态传感器,“左右重量差已经达到12%,再往前五米就得翻。”
“那就交替喷射。”林浩切到双通道模式,“左边停三秒,右边补强;右边停,左边跟上。形成错位堆叠。”
赵铁柱点头:“玩过积木没?这就是大人版。”
新一轮操作开始。喷嘴按照新的节奏工作,左侧喷射三秒后暂停,右侧立即接续,形成阶梯式叠加结构。车身晃动明显减轻,屏障完整性提升。
外面的世界正在变化。原本灰白的月面,在高能粒子轰击下泛出诡异的蓝紫色辉光。那是切伦科夫辐射现象——带电粒子穿越介质时速度超过光速局部值,激发出的电磁波。肉眼看不见,但透过车窗观察,整片区域像被一层流动的幽影笼罩。
“漂亮。”赵铁柱看了眼外摄像头画面,“咱们这墙,像个移动的坟包。”
没人笑。氧气系统又闪了一次黄灯,这次持续了五秒才恢复。温控面板显示内部温度上升0.8c,散热效率下降。
“继续。”林浩盯着时间,“还剩三十九分钟。”
他们进入了最危险的路段。辐射读数突破每小时5希沃特。陈锋每隔五分钟检查一次剂量仪,每次读数都比前一次更高。他的战术背包重新整理过,匕首处于随时可抽状态,左手一直搭在舱门手动解锁杆上。
赵铁柱的手没离开过操作台。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在低重力环境下聚成小球悬浮片刻,又被工装袖口擦去。喷头校准需要极细微的手感,差一度就会导致材料分布不均。
王二麻子全程盯着姿态仪和导航芯片。他的左臂开始发热,那是芯片超负荷运行的征兆。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为野外高强度探测设计的,但现在没得换。他只能不断刷新定位数据,确保行车路线不偏离预定轨道。
林浩主控全局。他的右手虎口因长时间点击触控屏出现轻微震颤,但他没停下。每一次参数调整都要结合地形起伏、材料供给、车身平衡三重变量。鲁班系统不是万能的,它只是工具,真正做决定的是人。
“前面有个缓坡。”王二麻子提醒,“仰角六度,预计影响喷射落点。”
“提前抬角。”林浩调出预判模型,“赵铁柱,准备手动微调,等我信号。”
坡道开始。运输车缓缓上行,喷嘴角度随之改变。林浩按下确认键的瞬间,赵铁柱旋动手轮,将右侧喷头抬高1.2度。
浆体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准确落在预定位置。新一段屏障与旧段完美咬合。
“成了。”赵铁柱松了口气。
“别松。”林浩盯着能量曲线,“峰值还没到。”
果然,三分钟后,辐射强度再次跃升。舱内所有非必要设备自动进入休眠,连照明都降为最低亮度。氧气循环系统发出更明显的嗡鸣,像是老旧风扇卡住了轴承。
“滤芯负载87%。”王二麻子报告。
“撑住。”林浩咬牙,“还有二十一分钟。”
他们继续前行。屏障已经延伸出近三百米长,像一条蜿蜒的灰蛇贴附在月面上。运输车就在它的庇护下行进,如同婴儿蜷缩在母亲臂弯。
赵铁柱的地球仪彻底黑了下去,涂层完全碳化。他把它收进工具箱,没再说什么。王二麻子的导航芯片提示“过热保护”,暂时关闭部分功能,只能依靠星图粗略定位。
林浩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操作四十七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每一次参数修正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快一分则材料浪费,慢一分则防护失效。
终于,辐射曲线开始回落。
“峰值过去了。”王二麻子第一个发现。
林浩没回应。他又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趋势稳定下降,才缓缓松开手指。
“停止打印。”他轻声说。
喷嘴关闭,残余浆体在出口凝固成钟乳状突起。运输车继续向前行驶,身后留下一道完整的月壤屏障,静静地横卧在月背荒原上。
舱内气氛没立刻放松。林浩逐一检查系统日志。鲁班应急打印模块因过载触发冷却协议,需静置六小时才能重启。通信天线轻微变形,增益下降15%。备用电源组有一路断联,具体原因待查。
“还能走?”陈锋问。
“能。”林浩点头,“主系统正常,动力充足。只是以后得小心点。”
王二麻子重新校准导航芯片,改用星图辅助定位。虽然精度下降12%,但足够支撑剩余路程。他活动了下左臂,皮肤表面仍有余热,像是被晒伤后的灼痛感。
赵铁柱用扳手固定住松动的外挂线路盒,然后靠在操作台边闭眼休息。他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新鲜刮痕,不知什么时候弄的。
陈锋检查了一遍舱门密封性,确认无损后宣布:“取消中途休整计划,全员保持一级警戒状态。”
运输车以70%功率继续前进。导航屏上的红点仍在闪烁,Yb-739坐标距离缩短至8.3公里。
车内无人交谈。只有仪器滴答声与呼吸节奏交织。
前方地平线依旧黑暗。但已没有未知辐射的威胁。
林浩看着窗外渐弱的蓝紫辉光,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节奏是轻重轻。
赵铁柱睁开眼,看了眼修复好的线路盒。
王二麻子刷新了一次定位数据。
陈锋的手仍搭在匕首柄上。
运输车碾过一道浅沟,轻微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