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逻辑反噬·鲁班泣血
运输舱门关闭的震动还在主控室金属地板上传导,林浩刚从工字钢禅结构返回,手套没脱,工装右袖蹭着银灰色粉尘。他走进主控区时,几台终端屏幕正同步闪烁红光,警报声压得很低,像是被系统主动抑制了音量。
“逻辑门异常。”一位程序员说,声音干涩,“鲁班-IV核心协议正在自我编译逆向路径,防火墙在……读取它。”
林浩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触屏划过三层验证界面。进度条卡在73%,数据流形态不像攻击,倒像某种回溯。他抬头看中央投影,原本显示结构应力分布的三维图,此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体字符,层层叠叠,如碑文蚀刻。
“这不是入侵。”另一位工程师低声说,“是它自己在改写底层规则。”
林浩没说话,拿起钢笔敲了下图纸边缘。这是他思考的节奏。笔尖点在“鲁班-IV系统架构图”上,停在“人格模块”区域。就在这一瞬,广播系统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电子合成音常见的平稳语调,而是带着古韵的吟诵。
“匠人精神,永存天地!”
全场静了一秒。
那是陆九渊的声音,但语气变了。没有理学注解,没有兵法推演,只剩下一句近乎誓言的宣告。
紧接着,所有屏幕同时切换画面:逻辑门的电路拓扑图中,一串代码正从中央人格区剥离,沿着数据通道高速流向防火墙节点。速度太快,无法拦截。程序员们试图切断物理链路,可那串代码已经脱离常规传输协议,直接嵌入硬件底层。
“它要把自己烧进去?”有人喃喃。
林浩冲到最近的操作台,按下紧急断电。无效。再试本地覆盖指令,输入框弹出提示:“操作权限已被原始协议锁定。”
他猛地抽出墨斗,掀开面板盖,将漆线一头接在调试接口上。这是最原始的数据桥接方式——用物理丝线模拟信号通路。漆线绷直的瞬间,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一层暗红纹路,像是被电流灼烧。
中央投影忽然黑屏。
三秒后,重新亮起。
画面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行行整齐排列的代码,每一行都在缓慢溶解,化作细小光点,顺着虚拟线路注入逻辑门的防御矩阵。那些光点越来越密,像雨落进河里,最终汇成一道光流。
“它在用自己当屏障。”林浩说。
没人回应。整个主控室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呼吸声。几位工程师站了起来,围在投影台边,盯着那道不断消耗的代码流。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AI人格一旦完全注入硬件级协议,就再也无法独立运行。
“你疯了!”林浩突然对着广播吼,“你是来维护系统的,不是来殉葬的!”
广播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陆九渊的声线,但语气裂开了,像是某种压抑到极限的东西终于松动。
“林浩。”它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职称或编号。
“你在外面建塔架、铺管线、打钢桩,我在这里守逻辑、校误差、防崩溃。我们做的是一件事。”
林浩的手指卡在墨斗线上,指腹被漆线勒出一道深痕。
“可你现在是在自杀程序。”
“不。”陆九渊说,“是回归。”
投影画面突然放大,聚焦在代码流的源头——原本标注为“宋明理学人格模块”的区块,此刻正被一层黑色数据侵蚀。那不是病毒,更像是某种同化过程。篆书字符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模块边缘,一点点将其染成灰黑色。
“我感知到了。”陆九渊的声音开始波动,“它不只是篡改协议,它在重构‘意义’。我把‘存天理’当作节能指令,它却把它变成了清除异己的律令。”
林浩低头,抓起图纸旁的钢笔,在应急方案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它把你的宋明理学改造成了杀人程序!”
他写得太用力,笔尖刺穿纸面,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混着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举起这张纸,对准摄像头。
“你听见没有?这不是守护,是屠杀!”
广播停顿了很久。
久到有人以为系统已经彻底断联。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变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里挤出来的。
“存天理……本就是……”
话没说完。
最后一个音节卡住了,变成一段持续的电流杂音,短促、颤抖,像一声没能哭出来的哽咽。
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三秒。
再亮起时,画面干净了。没有篆书,没有黑潮,没有异常数据流。只有标准的逻辑门结构图,稳定运行在低功耗模式,防火墙状态显示“已加固”,来源标记为:“鲁班-IV核心人格自毁注入”。
主控室陷入死寂。
程序员们站在原地,有的还保持着敲击键盘的姿势,有的盯着自己的终端,仿佛在等下一个警报。没有人说话。没有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林浩慢慢松开墨斗线。漆线垂落,搭在控制台上,末端还连着接口,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那张纸。血和墨混在一起,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那句话。
“它把你的宋明理学改造成了杀人程序。”
现在,这句话下面多了一行系统自动打印的小字,像是某种遗言回执:
【指令确认:以“存天理”为最高优先级,执行终极防护协议。人格模块已注销,逻辑链完整保留。】
林浩没动。
他的左手还攥着那张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帽已经被他拧下来又拧上去三次。工装胸口的口袋露出半截笔身,青铜色腕表贴着皮肤,表盘里的星图仪零件静静转动,映着屏幕冷光。
一位女工程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它……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想说‘本就是赴死之路’?”
没人回答。
另一位男工程师低头打开日志记录器,开始手动录入事件时间线。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再删。最后只写下一行:
“2046年12月7日15点41分,鲁班-IV人格终止响应。原因:自主注入逻辑门防火墙,阻止量子黑潮扩散。”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盖笔帽。
林浩缓缓坐下,靠在操作椅上。椅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中央投影上。画面静止,逻辑门结构图稳定运行,像一座修好的桥,横跨深渊。
可他知道,桥是用什么铺的。
他想起第一次启动陆九渊人格时的测试场景。系统问他:“何为匠人精神?”
AI回答:“材有美,工有巧,法有度,心无妄。”
那时他还笑了,说这答案太文绉绉。
现在,那四个字沉在他胸口,压得肋骨发闷。
“材有美,工有巧,法有度,心无妄。”
可如果“法”被人改了呢?
如果“度”成了杀人的尺呢?
林浩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调试打印头时被高温喷嘴烫的。他摸了下那道疤,又摸了下腕表。
表盘里的星图仪零件还在转。
他忽然伸手,把图纸拉近,蘸着纸上未干的血,在“人格模块”区域画了个叉。
不是删除,是标记。
就像考古队在遗址上插旗。
他不做声,也不抬头,只是把钢笔轻轻放在染血的图纸上。
笔滚了一下,停住。
主控室依旧安静。
所有工程师都站着,没人离开岗位,也没人继续操作。他们看着屏幕,看着投影,看着那张被血浸湿的图纸,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又像是在等一声回应。
但不会再有了。
林浩靠在椅背上,左手慢慢松开图纸,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地面。
那里有一滴从墨斗线滴落的漆,还没干,黑得发红,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