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陈无德正试图把脸上的第七张纸条吹掉。
“二位阎罗唤我何事?”
声音清冷,透着刚睡醒的慵懒。
陈无德扭头看去。
门口来了一位姑娘,看上去十六七岁,扎两个高高的马尾,发梢染着淡淡的冰蓝色。
个子不高,但身材比例好得离谱。
该有的地方一点儿不含糊,不该有的地方绝对没有。
穿件墨绿色的改良汉服,裙摆只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
熊猫头的毛绒拖鞋?
最醒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小葫芦,和陈无德的有七分像,只是更精致些。
“见过孟婆大人。”
秦广王和楚江王同时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陈无德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
等等?孟婆?这姑娘是孟婆?
他想象中的孟婆,要么是佝偻老太,要么是冷艳御姐,最次也得是个熟女。
结果来个双马尾?还穿熊猫拖鞋?
“二位免礼。”
孟婆摆摆手,目光落在陈无德身上时,眼底闪过极复杂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委屈,还有释然,不过转瞬即逝。
她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82年的雪碧”,晃了晃。
“这什么?”
“气泡水。”
陈无德下意识回答。
孟婆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
“嗝……”
比楚江王响三倍。
门外传来红鸢的惊呼,紧接着是夜辰压低声音的“闭嘴”。
孟婆毫不在意,抹抹嘴,看向秦广王,
“老秦,什么事?我正熬汤呢,火候到了关键时刻,要是糊了你们赔?”
秦广王赶紧把事情简要说一遍。
从陈无德砸棋盘到打牌喝酒,从要救人到讨汤底,最后总结,
“孟婆大人,这位陈师傅……呃,酒神,想要您的汤底,用于酿酒。”
孟婆听完,没立刻回答。
她托着腮,歪头盯着陈无德足足十秒,看得陈无德心里发毛。
“可以。”
她终于开口。
陈无德眼睛一亮。
“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听我讲故事。”
陈无德:“?”
秦广王和楚江王:“?”
门外偷听的三人组:“?”
孟婆……爱讲故事?
她徒弟小孟爱听故事,合着这位爱讲?
“怎么,不愿意?”
孟婆挑眉。
“愿意愿意!”
陈无德赶紧点头,
“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这么可爱的姑娘让他听故事,肯定愿意,说实话,如果打架,他下不去手。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位“孟婆”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那行。”
孟婆从怀里掏出小香炉,点燃。
烟雾升起,在空中凝成各种图案。
“这故事有点长,你们坐稳。”
她清清嗓子,用“很久很久以前”的语调开始,
“冥府建立之初,天地还是一片混沌。”
烟雾变成开天辟地的景象。
“那时轮回未定,生灵死后无处可去,怨气积压,差点引发三界大乱。”
烟雾里出现无数哀嚎的鬼魂。
“于是有位大能站出来,说:‘这活儿我接了’。”
烟雾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腰间挂着个酒葫芦。
陈无德心里一动,这葫芦……有点眼熟。
“那位大能以自身道果为基,开辟冥河,建立轮回体系。”
孟婆的声音轻柔,
“但他太忙,没空管具体事务,就收了个徒弟。”
烟雾里,模糊人影身边多了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冲天辫,穿着破烂的小裙子。
“徒弟很笨,学什么都慢。
熬汤火候掌握不好,舀水总是洒,连最简单的‘记忆剥离术’练三年才入门。”
小女孩在烟雾里跌跌撞撞,不是打翻汤锅就是被鬼魂吓哭。
陈无德听得想笑。
“但师父从不骂她。”
“师父说:‘慢点好,慢点记得牢。
火候不对就多试几次,水洒了再舀,术法不会……我教你到会为止’。”
“师父爱酿酒,更爱喝酒,喝多就躺在忘川河边,指着满天星斗说:‘徒儿你看,星星啊,都是喝醉的太阳’。”
“徒弟问:‘太阳怎么会喝醉?’”
“师父说:‘因为它们的师父也爱喝酒,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是酒鬼’。”
陈无德没忍住,笑出声。
孟婆看他一眼,继续说,
“后来轮回体系稳定,师父说:‘徒儿,这摊子交给你,我要去办点事’。”
“徒弟问:‘什么事?’”
“师父说:‘去酿一坛酒,一坛能醉倒天地的酒’。”
“徒弟又问:‘酿完还回来吗?’”
“师父摸摸她的头:‘酿完就回来,到时候咱们爷俩……哦不,师徒俩,坐在奈何桥头,你熬汤,我喝酒,看万鬼来去,多自在’。”
烟雾里,模糊人影转身离开,小女孩站在桥头,一直挥手。
“然后呢?”
陈无德忍不住问。
“然后师父离去。”
孟婆说,
“一走就是……不知道多少年。”
“徒弟等啊等,汤熬了一锅又一锅,鬼送走一批又一批。”
“她从小女孩长成少女,从少女变成……嗯,反正就是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
“冥府从最初的一片荒芜,变成十殿耸立、黄泉路通、轮回井转的庞然大物。”
“徒弟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孟婆大人’。”
“可师父一直没回来。”
孟婆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无德听出一丝……委屈?
“徒弟想,师父是不是忘了?”
“或者……那坛酒太难酿,酿到一半放弃了?”
“又或者,师父在外面又收了新徒弟,觉得这个笨徒弟不要也罢?”
她说到这儿,停顿片刻。
秦广王和楚江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他们认识孟婆几千年,第一次听她说这些。
“但徒弟没放弃。”
孟婆继续说,
“她认真熬汤,认真管理轮回,认真等。”
“有时候熬汤熬累了,她就学着师父的样子,躺在忘川河边,看‘喝醉的太阳’。”
“有时候遇到难缠的鬼魂,她会想:‘要是师父在,肯定三两句就哄得他们乖乖喝汤’。”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她会对着空荡荡的桥头说:‘师父,今天的汤我加了新配方,您尝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连门外偷听的夜辰都屏住呼吸。
“后来,徒弟等得太久,久到忘记师父长什么样。”
孟婆笑了笑,
“只记得他爱喝酒,腰上总挂个葫芦,说话不正经,但教她时格外认真。”
“再后来,徒弟想通。”
“师父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看向陈无德,眼神清澈,
“她得把师父留下的这摊子事做好。”
“汤要熬得香,轮回要管得稳,鬼魂要送得顺。”
“这样万一哪天师父回来检查作业,她才能挺直腰板说:‘师父,您看,我没给您丢人’。”
香炉里的烟缓缓散去。
孟婆看着陈无德,轻声问:
“陈师傅,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陈无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心里堵得慌。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重。
模糊的人影,酒葫芦,“喝醉的太阳”……
还有“酿完就回来”。
“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这徒弟……挺傻的。”
孟婆眼睛微微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