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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2章 血契墨承
    黑暗,粘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古老、浩瀚、仿佛承载了洪荒岁月与天地至理的苍茫意念洪流,彻底淹没、覆盖、冲刷。

    阿土感觉自己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投入了沸腾的、由无数破碎光影、古老低语、大道伦音、以及难以名状的悲伤、愤怒、守护、牺牲、镇压、破灭等无穷意念交织而成的——混沌海洋!

    “嗡——!”

    无法形容的轰鸣在灵魂最深处炸响,又仿佛寂静无声。时间与空间失去了意义,自我与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他“看”到,不,是感知到:

    无尽高远的混沌虚空中,九座顶天立地、色泽各异、散发着煌煌镇压之意的巍峨巨鼎,如同定海神针,镇锁八方。巨鼎之间,神光交织,化作遮天蔽日的金色法网,笼罩着一片翻滚沸腾、充满无尽混乱与毁灭气息的、不可名状的黑暗渊薮。法网中心,一枚大如山岳、通体晶莹如玉、表面流转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鸟兽虫鱼、乃至众生百态虚影的——巨印,缓缓旋转,散发着“承天载道、统御万法”的无上威严。印下,一枚深邃如渊、不断明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邪眼”,被死死镇住,唯有边缘丝丝缕缕的暗红秽气,如同不甘的触手,在法网的缝隙间艰难蠕动、侵蚀……

    那是“九渊镇邪大阵”全盛时期的景象!是墨承(或者说,是“承天载道之印”)记忆深处,最本源、最辉煌的烙印!

    “轰——!”

    画面崩碎!天地倾覆!他看到,不可抗拒的伟力自天外而来,击穿了法网,撼动了巨鼎!一枚缭绕着不祥黑气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恐怖骨矛,狠狠撞击在“承天载道之印”上!晶莹的玉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崩开无数裂痕,最终轰然碎裂!最大的一块碎片裹挟着最后的灵性与使命,化作一道流光,坠向无垠大地,而其余碎片则四散崩飞,不知所踪……

    印碎,阵基动摇!九座巨鼎光芒黯淡,法网破损!那被镇压的“邪眼”发出狂喜的咆哮,暗红秽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疯狂侵蚀、污染着一切!巨鼎一座接一座地暗淡、崩裂、倾覆……

    “不——!”一声充满了无尽悲怆、愤怒、与不甘的苍老怒吼,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在阿土的心神中炸响!那是“承天载道之印”的灵,是这镇压体系最后意志的悲鸣!

    画面再转。他看到,最大的一块印玺碎片,化作一方古朴的墨砚,坠入凡尘,历经无数颠沛流离,沾染尘世烟火,灵性蒙尘,记忆破碎,最终被凌家先祖所得,束之高阁,视为一方有些灵异的古砚传承。而其余的碎片,有的彻底湮灭,有的流落各方,有的……被污秽侵蚀,化作了邪异的源头?

    他看到,碎裂的印玺核心深处,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混合了“承天之志”、“载道之责”、“守护之念”以及无尽“不甘”与“遗憾”的灵性真火,在万载孤寂与污秽侵蚀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不灭,如同风中残烛,默默等待着……等待着薪火相传的那一天。

    “万载……孤守……污浊侵体……残灵朽骨……终遇……薪火……”

    那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微弱欣慰的意念再次浮现,与阿土的心神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共鸣。这一次,他“听”得更加清晰,也“看”得更加明白。

    鲜血,是引子,唤醒沉寂灵性最直接、最古老的媒介之一。“不灭薪火”的真意烙印,是钥匙,是与这印玺本源“守护”、“传承”、“牺牲”之意最为契合的共鸣。阿土濒死的绝境、疯狂救人的执念、以及对“封魔”之道的践行,则最终触动了这万古残灵最后的一丝认可。

    这不是认主,至少现在还不是。这是一场在绝境中、以血为媒、以念为契的——临时共鸣,是残破的印玺之灵,在即将彻底寂灭前,对同样身处绝境、却怀有不灭薪火之志的后辈,一次近乎本能的回应与……托付。

    “汝之血……引吾残灵暂苏……汝之念……契吾‘不灭’真意……然吾本源破碎,灵性将绝……唯余一点‘印’之权柄碎片,与‘镇邪’法理残痕……借汝身躯,显化一瞬……或可……破此邪障……”

    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入阿土识海,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这残灵最后的力量。与此同时,阿土感到,怀中墨承那一点混沌光点,顺着鲜血与心神的桥梁,缓缓流入了他的体内,最终,沉入了他心湖深处,与那一点“不灭薪火”的真意烙印,缓缓交融、重叠。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严、仿佛肩负着山岳乾坤、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统”与“法理”之意的奇异力量感,充斥了阿土的灵魂!他感觉自己仿佛短暂地、极其模糊地,触摸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规则”与“权柄”的边缘——那是属于“印”的力量,是“承天载道之印”即便破碎,也残存于核心的本源法理!

    他“明白”了该如何做。

    阿土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疲惫、绝望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威严、却又带着深沉悲悯的——苍茫之色!瞳孔深处,一点混沌的光晕缓缓旋转,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虚妄与邪祟的本源。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刚刚划破、仍在流血的手掌。掌心伤口处,鲜血不再随意流淌,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自动汇聚、勾勒,在掌心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玄奥、散发着淡淡混沌光晕的——立体符文虚影!那符文的形态,依稀与墨承砚身上的天然纹路,以及之前“承天载道之印”的某些轮廓,有着几分神似!

    符文形成的刹那,阿土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一股虽不强烈、却凝实无比、带着煌煌天威、凛然正气、以及不容亵渎的镇压之意的灵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周围岩壁上那些湿滑的苔藓、暗沉的污渍,在这灵压扫过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变得黯淡、枯萎!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裂缝深处渗出的阴冷邪气,更是如同沸汤泼雪,瞬间被净化、驱散!

    “以吾之血,为引!以承天载道之印(残)之名,号令此地——邪障退散,法理归正!”

    阿土的声音变得低沉、肃穆,仿佛不再是他的本音,而是夹杂了那万古残灵的古老回响。他左手掌心那混沌符文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并非射向岩壁,而是——狠狠印在了自己脚下,裂缝的地面之上!

    “嗡——!!!”

    整条裂缝,剧烈一震!并非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涉及到空间与能量结构的震颤!以阿土脚下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带着混沌色泽的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条裂缝的岩壁!

    “嗤嗤嗤——!”

    岩壁之上,那些原本隐匿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扭曲纹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积雪,骤然浮现,发出刺耳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尖叫的声响!它们在混沌波纹的冲刷下,疯狂扭动、挣扎,色泽迅速由暗红转为灰败,最终“噗噗”几声,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彻底炸裂、消散,化为缕缕青烟,被波纹中蕴含的镇压、净化之力彻底湮灭!

    而前方,那块吞噬了凌清墨的、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在混沌波纹扫过的瞬间,表面也骤然荡漾起剧烈的水波状涟漪!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内部疯狂挣扎、抗拒,发出无声的尖啸。

    “给我——开!!!”

    阿土眼中混沌光芒爆闪,左手掌心再次狠狠向下一按!心湖深处,那与“不灭薪火”交融的“印”之权柄碎片,被他以莫大意志催动,混合着对师姐的牵挂与拯救的执念,化作一股更加磅礴、更加不容抗拒的“破禁”与“显化”之力,顺着混沌波纹,狠狠冲击在那荡漾的岩壁之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

    那荡漾的岩壁,如同被打破的镜面,轰然碎裂!不是碎石崩飞,而是如同幻影般消散,露出了其后隐藏的——真实景象!

    那并非实心的岩壁,而是一道被极其高明的幻术与邪力掩盖的——向上延伸的、狭窄陡峭的天然石阶!石阶盘旋向上,隐没在更高处的黑暗中,不知通往何方。而凌清墨,此刻正倒在石阶下方不远处,蜷缩着身体,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显然只是昏迷,并未被那邪障彻底吞噬消化。

    成功了!以血为契,短暂唤醒墨承残灵,借得一丝“承天载道之印”的权柄与法理,破开了这诡异的邪障幻术!

    然而,就在岩壁幻术破碎、露出石阶的刹那——

    “嘶——!!!”

    一声尖锐、怨毒、充满了无尽憎恨与疯狂的嘶鸣,自那石阶上方的黑暗中,猛地传来!紧接着,一股浓郁了十倍不止的、粘稠如实质的暗红色邪雾,如同决堤的血海,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令人作呕的甜腥,自石阶上方狂涌而下,瞬间充斥了刚刚显露的通道!邪雾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更有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触手般的能量流,在雾中穿梭、蠕动,散发出强烈的吞噬与侵蚀欲望!

    这邪障幻术,并非无主!其源头,就在这石阶之上!幻术被破,显然彻底激怒了隐藏在上方的——正主!

    刚刚那一击,几乎耗尽了阿土强行借来的、本就不稳的“印”之权柄力量,也抽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与心神。掌心的混沌符文迅速黯淡、消散,眼中的苍茫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与虚弱。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只能勉强用手扶住岩壁,才没有倒下。

    怀中的墨承,在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助他破开幻术后,那一点混沌光点已然彻底熄灭,砚身甚至比之前更加灰败、冰冷,传递出的意念微弱到几乎断绝,显然为了刚才那一击,这万古残灵已然付出了难以挽回的代价,陷入了更深沉、更接近永恒的沉寂。

    背后的封魔炉依旧死寂,毫无反应。

    前有汹涌而来的恐怖邪雾与未知邪物,后有绝路。自身重伤濒危,灵力枯竭,倚仗的宝物接连沉寂……

    阿土看着前方那狂涌而下的暗红邪雾,又看了看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凌清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难道,刚救出师姐,就又要一起葬身于此?

    不!绝不能让师姐再落入邪物之手!

    一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求生欲与保护欲,再次压过了身体的极限与神魂的疲惫。阿土眼中厉色一闪,用尽最后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凌清墨身边,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汹涌而来的暗红邪雾,以及邪雾深处,那隐约可见的、更加庞大狰狞的阴影轮廓,嘶声吼道:

    “来啊!想要吞噬我们,就看你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吼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带着蝼蚁面对天倾时的最后倔强,与绝不屈服的铮铮铁骨。

    暗红邪雾,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发出更加狂暴的嘶鸣,加速涌下!

    而阿土,在吼出这一声后,眼前彻底一黑,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着,即将熄灭。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仿佛幻觉一般,他感到自己抓着凌清墨手腕的左手,被她那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却异常坚定地——反握住了。

    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凌清墨本源的冰寒灵力,顺着手腕接触处,悄然渡来,虽然微弱,却如同雪中送炭,让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微微稳定了一丝。

    师姐……醒了?

    这个念头,成了阿土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