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突如其来的滚烫与共鸣,地脉深处那沉闷的异动与苍凉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阿土和凌清墨心中激起千层浪。岩洞内短暂的宁静被打破,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你也感觉到了?”凌清墨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紧盯着阿土手中的墨砚。那暗红的光晕虽已黯淡下去,但砚身依旧残留着一丝温热。
阿土缓缓点头,将方才通过“地枢令”感应到的地脉涟漪与模糊意念,以及墨砚的急迫指引,低声告知凌清墨。“师姐,地脉异动源头,似乎与地图标记的终点方向一致。墨砚亦有反应。此地……恐怕不能久留了。那地底之物,怕是真要‘醒’了。”
凌清墨脸色凝重,她虽不修地脉之术,但方才那一瞬间,她也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源自大地的、令人心悸的震颤,以及空气中陡然加深的压抑感。“方才的异动,比之前古碑处那次更加隐晦,却也更加……深沉。仿佛是什么庞然巨物,在沉睡中翻了个身。若真与地图终点相关,那里必是风暴中心。”
她走到岩壁前,再次审视那简略的地图和几个神秘符号。“水滴标记是此洞。循此线向东南,需翻越两道山脊,穿过一片标注了乱石符号的区域,最终抵达此处。”她指尖点在那被扭曲符号环绕的终点,“距离不明,但看这线条走势,应不算近,以我们目前状态,全力赶路也需大半日。途中标注乱石区域,恐有险阻。”
阿土也走到近前,借着指尖微弱的灵光仔细查看。“师姐,你看,从水滴标记到乱石区域之间,线条旁似乎还有几个极淡的、几乎被磨灭的点状标记,若不细看极易忽略。这会不会是沿途的……地标?或者,相对安全的歇脚点?”
凌清墨凑近细看,果然在线条一侧,发现了三四个极其模糊的、类似细小凹坑的点状痕迹,分布似乎有一定规律。“有可能。绘制此图者,既留下此图,或许也为后来者标示了路径。只是年代久远,痕迹湮灭,难以尽数辨认。”
她沉吟片刻,决然道:“阿土,此地已不可留。地脉异动频发,那窥视感虽被水流隔绝,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我们伤势已稳定,恢复了几分实力,与其在此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循图一探。沿此图所示路径小心前行,若遇险阻或察觉不对,立刻退回,或另觅他路。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或如无头苍蝇般在山中乱闯。”
阿土亦是此意。被动等待只会让危险不断累积,趁现在状态尚可,主动探查,或有一线生机,至少也能掌握更多信息。“师姐所言甚是。我们即刻动身。只是需万分小心,收敛气息,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妖兽和地脉异常区域。”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凌清墨以水行法术凝聚少量清水,两人简单清洁了一下,又服下一粒辅助恢复的丹药。阿土将岩壁地图和符号牢牢刻印在脑海,尤其那几个模糊的点状标记,更是反复确认了相对位置。
准备停当,阿土手握“地枢令”在前探路,凌清墨紧随其后,指尖水光隐现。两人拨开洞口湿漉漉的藤蔓,再次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洞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那是长夜将尽的征兆。涧水奔腾,水汽弥漫,比之前进入岩洞时似乎更加冰冷刺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和恶意窥视,果然又隐隐浮现,虽不如之前强烈,却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两人不敢沿涧水岸边行走,那里过于暴露,且水声轰鸣容易掩盖其他声响。他们选择攀上岩洞上方的陡峭山坡,借助林木和山石的掩护,按照记忆中地图指示的东南方向,小心前行。
黑煞山的黎明前格外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林木影影绰绰,如同静默的鬼影。脚下是湿滑的腐殖质和盘虬的树根,行走艰难。两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道轻烟,在林木山石间悄无声息地移动,只有衣袂偶尔拂过枝叶的轻微声响。
阿土手持“地枢令”,心神分出一缕,时刻感应着脚下地脉的动静。那条精纯的地脉支流,在离开岩洞一段距离后,便隐入更深的地底,难以清晰捕捉,但其大致流向,确实与地图方向吻合。墨砚被阿土贴身收好,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热,那急迫的指引感时强时弱,仿佛在提醒他方向。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由漆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灰白,林间开始有了朦胧的微光。两人翻过了第一道低矮的山脊,途中并未遇到妖兽,也未发现明显的危险。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被窥视感,始终萦绕不散,且随着他们不断深入,似乎……越来越清晰了。那不是针对他们个人的恶意,而是一种弥漫在整个环境中、冰冷、死寂、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荒芜气息。
“这气息……与古碑附近有些相似,但更加稀薄、分散,无处不在。”凌清墨传音道,秀眉紧蹙,“仿佛整片山域,都曾被某种力量浸染过。”
阿土默默点头,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被岁月风化后的味道。脚下的大地,通过“地枢令”的模糊感应,也似乎比别处更加“沉郁”,地气流转带着一种滞涩感。
地图上第一个模糊的点状标记位置,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风化巨石的斜坡上。两人抵达时,天色已蒙蒙亮。巨石嶙峋,形态怪异,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阿土仔细查探,在一处背风巨石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几乎被苔藓和泥土掩埋的、人工开凿的浅坑,坑内光滑,似乎曾长期有人在此坐卧歇息。坑旁岩石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与岩洞中相似的、代表“水滴”的简易刻痕,只是更加模糊。
“看来,这标记确实是路径指引。此地视野相对开阔,背风,且有水源标记,应是前人设置的临时歇脚点。”凌清墨观察四周,此地虽开阔,但巨石林立,倒也便于隐蔽。“我们在此稍作休息,恢复灵力,也确认一下接下来的路径。”
两人寻了处隐蔽石隙,服下丹药,调息片刻。一夜奔逃加疗伤,虽有丹药辅助,但精神始终紧绷,此刻确实需要缓一口气。
就在阿土调息将毕,心神沉静之时,忽然,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低语,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模糊、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像是地底深处的回响:
“……归来……祭……山之眼……归……”
阿土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作用于心神!与之前地脉涟漪中感受到的那丝苍凉意念,同源,但更加清晰!
“师姐!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阿土急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清墨也同时睁眼,美眸中满是惊疑:“你也听到了?似有若无,仿佛叹息,直接响在神魂之中……说的似乎是……‘归来’?‘祭’?还有……‘山之眼’?”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骇。这绝非幻觉!有什么东西,或者某种残留的意念,在通过地脉,或者别的什么方式,影响着这片区域,甚至能直接作用于靠近者的心神!而且,这意念似乎并非完全混乱,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山之眼”?是指地图终点吗?那扭曲符号所在?
“此地不宜久留!”凌清墨当机立断,霍然起身,“这意念能侵入心神,待得越久,影响可能越深。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或者……尽快赶到那‘山之眼’,看个究竟!”
阿土也站起身,压下心头的惊悸。墨砚在怀中微微震动,那急迫的指引感更加强烈了。他望向前方,第二道更加高耸、林木也更加茂密的山脊,在渐亮的晨光中如同黑色的屏障,横亘在前路。
“走!”阿土低喝一声,不再迟疑,与凌清墨一起,离开这处歇脚点,朝着第二道山脊,加速前行。
晨光渐亮,但山林中的雾气却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灰白色的雾霭如纱如缕,笼罩了山峦林木,能见度迅速降低。雾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吸入肺中,竟隐隐有眩晕之感。
“雾气有毒!闭气,以灵力护体!”凌清墨低呼,指尖水光流转,在两人身周布下一层淡淡的、不断流动的水膜,将雾气隔绝在外。阿土也运转《地元真解》,体表泛起微弱的土黄光华,抵御毒雾侵蚀。
雾气不仅有毒,还干扰视线和感知。两人只能放慢速度,紧贴着地图指示的大致方向,在浓雾和密林中艰难穿行。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在雾气中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所不在的……“注视”。仿佛整片山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小心脚下!”凌清墨忽然低喝,一把拉住阿土。
阿土低头一看,只见前方地面,不再是腐殖土壤,而是变成了灰黑色的、如同被烈火焚烧过又经岁月风化的坚硬岩地。岩地之上,散落着许多惨白色的东西——是兽骨!各种各样的兽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则散碎断裂。骨殖惨白,在灰雾中格外刺眼,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清晰的、巨大的齿痕或爪印。
而这些兽骨散落的中心,岩地之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如同巨犁犁过的沟壑,纵横交错,延伸向雾气深处。沟壑边缘岩石焦黑,仿佛被高温熔炼过。
“这是……妖兽搏杀,或者被猎食的现场?”阿土瞳孔微缩,这些兽骨看起来年代不一,有些已经风化酥脆,有些还相对“新鲜”。那焦黑的沟壑,更像是某种强大法术或天赋神通留下的痕迹。
凌清墨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相对完整的、形似巨狼的骨骸,尤其注意其头颅。“齿痕粗大锐利,非寻常妖兽所能留下。这焦黑沟壑……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灼热中带着阴毒的气息,似是……地火阴煞?但又不太像……”她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脸色凝重,“此地绝非善地,这些骨骸,还有这痕迹,恐怕是某种极为强大、或极为诡异的生灵盘踞之所。地图上标注的乱石区域,恐怕指的就是这里。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莫要惊动此间主人。”
两人不再多言,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道鬼魅,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兽骨,沿着沟壑边缘,快速向着雾气深处、山脊的方向移动。脚下灰黑岩地坚硬冰冷,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毒雾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淡淡的骨殖腐朽气味,令人作呕。
越往前走,雾气越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模糊的灵光照明和神识勉强探路。兽骨渐渐稀少,但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诡异的痕迹——焦黑的坑洞,仿佛被酸液腐蚀的岩石,以及一些散落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不知名的矿石碎片。
阿土手中的“地枢令”微微发热,似乎对周围环境有所感应。他心中忽然一动,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一块脚边闪烁着暗红光泽的矿石碎片。碎片不大,入手却颇为沉重,质地坚硬,边缘锋利,其中似乎蕴含着一种暴躁的、灼热的地火气息,但又不纯粹,夹杂着一丝阴冷。
“这是……地火熔岩结晶?但气息为何如此驳杂阴冷?”阿土疑惑。
凌清墨也注意到这些散落的矿石碎片,她目光扫过周围焦黑的坑洞和腐蚀痕迹,又看了看阿土手中的碎片,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地火阴煞?难道此地曾有地火阴煞喷发?或者……是某种能掌控、或诞生于地火阴煞中的生灵巢穴?”
地火阴煞,乃地脉阴气与地火暴戾之气混合而成,极为凶险,沾之即伤,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若此地真有能操控地火阴煞的存在,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一般妖兽。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时,前方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快速爬行,数量……似乎不少!
紧接着,一片暗红色的、如同流动熔岩般的“光点”,在浓雾中亮起,密密麻麻,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迅速涌来!一股灼热中带着阴毒的腥臭气息,随着“光点”的靠近,扑面而来!
“不好!是栖息在此地的妖物!被惊动了!”凌清墨低呼一声,指尖水光暴涨,瞬间在身前凝聚出数面流动的水盾。
阿土也毫不犹豫,将“地枢令”往地上一插,灵力灌注,一层淡黄色的光罩瞬间升起,将两人笼罩其中。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怀中短刃,心口淡金印记微微发热,蓄势待发。
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浓雾被搅动,终于显露出其真容——那竟是一只只拳头大小、通体暗红、甲壳油亮、形似蝎子又似蜘蛛的古怪虫豸!它们复眼闪烁着暗红的光芒,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落在灰黑岩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八只尖锐的步足爬行极快,身后还拖着一根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尾针!
“地火毒蝎!”凌清墨认出了这种凶物,脸色更加难看,“群居,性喜阴煞之地,甲壳坚硬,口器与尾针皆含地火阴毒,极难对付!快走,不可恋战!”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的几只地火毒蝎已然跃起,带着灼热的腥风,朝着水盾和地枢令光罩狠狠撞来!尾针上的暗红火焰在空中划出危险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