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骨骼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洞窟中回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的灯笼,缓缓从白骨堆后的黑暗中升起,带着令人窒息的妖邪威压。
阿土全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筑基期妖物!光是这份威压,就让他胸口发闷,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之前被黄老爪劲所伤之处更是隐隐作痛。凌清墨亦是脸色煞白,握住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黑暗中,那妖物的轮廓逐渐显现。首先探出的,是两根布满狰狞倒刺、如同黑色镰刀般的前肢,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紧接着,一颗硕大狰狞的头颅缓缓伸出,口器开合,滴落粘稠的、散发着甜腥恶臭的涎液。八只复眼闪烁着贪婪的红光,死死锁定着潭边的两人。其躯干覆盖着厚重的、如同锈蚀铁甲般的几丁质外壳,上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脓包和粘液。腹部鼓胀,隐约可见其内蠕动的黑影。
“是……‘腐骨毒蛛’!”凌清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认出了这妖物的来历,“地底阴湿之地所生,以腐肉毒瘴为生,性喜阴毒,蛛网、涎液、乃至体表毒腺皆含剧毒,尤擅腐蚀灵力与肉身,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甚至更强!”
腐骨毒蛛!阿土心中一沉。这等凶物,莫说他现在重伤未愈,便是全盛时期,与师姐联手,也绝非其对手。何况师姐同样伤势不轻,余毒未清。
就在两人心神剧震,几乎要被那毒蛛的威压逼得后退之时,阿土手中紧握的“地枢令”,那股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牵引感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急切,仿佛在催促他,立刻前往那岩壁缝隙!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且被湿滑的苔藓和垂落的藤蔓状植物遮蔽,若非令牌感应,在昏暗光线下极难发现。缝隙深处,那一线冰冷的天光,此刻在阿土眼中,如同溺水者看到的稻草。
逃!必须立刻逃进那道缝隙!这是唯一的生机!
然而,腐骨毒蛛显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似乎察觉到了猎物想要逃跑的意图,那毒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动,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数条长满倒刺的步足划破空气,带起腥风,朝着两人扑来!尚未及身,一股带着甜腥恶臭的毒瘴已然先行笼罩而至,所过之处,连岩石地面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进缝隙!”阿土暴喝一声,几乎在毒蛛动的瞬间,便将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地枢令”,同时全力催动“厚土载物”功法,沟通脚下大地,不求伤敌,只求在身前布下一层厚重的、带着大地承载之意的灵力屏障,哪怕只能阻挡一瞬!
乳白色的光晕自令牌扩散开来,与阿土体表的土黄灵光交融,形成一面略显虚幻的、布满细密裂纹的光墙,横亘在他与扑来的毒蛛之间。
“砰!”
毒蛛粗壮的前肢狠狠砸在光墙之上。光墙剧烈震颤,裂纹瞬间扩大,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破碎!但这一息的阻挡,为凌清墨争取了时间!
凌清墨在阿土出声的刹那,已然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毒蛛,清叱一声,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剑气脱手而出,并非射向毒蛛坚硬的躯干,而是直取其猩红的复眼!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数张闪烁着雷火的符箓激射而出,在毒蛛身前爆开,化作一团刺目的雷火风暴,不求杀伤,只求干扰其视线和感知。
毒蛛似乎对那冰寒剑气有些忌惮,扑击之势微微一缓,前肢挥舞,将剑气拍散,但爆开的雷火符还是让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复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就是现在!阿土在光墙破碎的瞬间,已借力向后飞退,同时一把抓住凌清墨因强行催动灵力、脸色更白一分的手臂,低吼一声:“走!”
两人身形如电,在毒蛛被雷火符阻隔的刹那,已扑至那岩壁缝隙之前!阿土毫不犹豫,侧身便往那狭窄的缝隙中挤去!凌清墨紧随其后。
缝隙远比看上去更加狭窄湿滑,仅能勉强容人通过,且弯弯曲曲,向上延伸。岩壁冰冷,布满黏腻的苔藓和湿滑的凝水。那一线天光,在曲折的缝隙尽头,仿佛遥不可及。
“嘶——!”
身后传来腐骨毒蛛暴怒的嘶鸣,显然猎物从嘴边溜走让它狂怒。紧接着,是巨石崩裂的巨响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那毒蛛竟然在用它那镰刀般的前肢和强健的步足,疯狂地撕扯、劈砍岩壁,试图扩大缝隙,追进来!碎石簌簌落下,整个缝隙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
“快!”阿土心急如焚,不顾身上伤势,拼命向上攀爬。凌清墨也咬牙跟上,她的身法更为轻灵,在狭窄缝隙中反而略有优势,但腰间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染红衣襟。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黑暗、湿滑、且不断震颤崩落碎石的缝隙中拼命向上攀爬。身后,毒蛛疯狂的嘶鸣和凿击声越来越近,腥臭的毒瘴气息顺着缝隙蔓延上来,令人作呕。前方,那一线天光却似乎依旧遥远。
“这样不行!那畜生很快就能挖进来!”阿土喘息道,胸口伤口剧痛,灵力几乎耗尽。
凌清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尘土飞扬、不断扩大的缝隙入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停下,转身面对来路,深吸一口气,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着玄奥晦涩的咒文。
“师姐!不可!”阿土大急,他认得这起手式,是水云峰一门极为消耗本源的精血秘术,威力虽大,但代价极高,以凌清墨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后果不堪设想!
“走!”凌清墨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着咒文完成,她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长剑之上。长剑骤然亮起刺目的冰蓝色光华,寒气四溢,连周围岩壁都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冰封千里!”凌清墨娇叱一声,长剑向前虚斩!没有浩大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冰蓝细线,悄无声息地没入后方追来的毒蛛方向,没入那不断扩大的缝隙入口,没入疯狂凿击的岩壁。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瞬间响起!以凌清墨长剑所指之处为起点,后方数十丈的岩壁、碎石、甚至弥漫的毒瘴,瞬间被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玄冰覆盖、冰封!那腐骨毒蛛似乎也没料到这突然的极寒攻击,凿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蕴含着痛苦和暴怒的嘶鸣,但声音明显被厚厚的冰层阻隔,变得沉闷模糊。
施展完这秘术一剑,凌清墨脸上血色尽褪,身躯晃了晃,几乎软倒,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掉落。阿土急忙返身,一把扶住她,触手只觉她身体冰冷刺骨,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走……”凌清墨吐出这个字,便晕了过去。
阿土眼眶一热,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捡起凌清墨的剑,将她负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绑住,然后头也不回,拼命朝着那一线天光的方向攀爬。
身后,冰层之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咔嚓”的碎裂声,显然那腐骨毒蛛并未被彻底冰封,正在疯狂挣扎破冰。但凌清墨这拼死一击,无疑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阿土背着凌清墨,在这黑暗湿滑、仿佛无穷无尽的缝隙中奋力攀爬。汗水、血水、岩壁的凝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胸口的剧痛,灵力的枯竭,背上传来的冰冷触感,都如同附骨之蛆,折磨着他的意志。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天光,似乎越来越近了。甚至能感觉到,有微弱的、带着草木清气和泥土芬芳的气流,从上方吹下。
快了,就快到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看到缝隙出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嗖!”
一道细微的、几乎融于黑暗的灰芒,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侧下方一处极隐蔽的岩缝中射出,直取阿土背心!时机、角度,拿捏得阴毒无比,正是阿土精疲力竭、心神稍懈的瞬间!
是那黄老!他竟然没死,而且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潜伏在此,发动了致命一击!
阿土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背负凌清墨,根本无从闪躲!强烈的死亡危机瞬间笼罩全身,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灰芒中蕴含的、足以腐蚀金铁的歹毒劲力!
千钧一发之际,阿土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将最后残存的、连同心口淡金印记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量,连同对大地、对“承载”的所有领悟,疯狂注入手中的“地枢令”!
令牌正面,那道细微的裂痕骤然扩大,但乳白色的光华却前所未有地炽亮!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沟通!沟通这裂缝之中,那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来自外界大地的地脉之气!
“嗡——!”
地枢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一股无形的、厚重沉凝的波动,以阿土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与周围岩壁、与脚下大地、甚至与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外界地脉,产生了一刹那的共鸣!
那道阴毒袭来的灰芒,在触及这股波动范围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气墙,又像是射入了粘稠无比的泥沼,速度骤减,轨迹也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斜!
“嗤!”
灰芒擦着阿土的肋下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边缘迅速发黑腐烂的伤口!剧痛钻心,那腐蚀性的力量瞬间侵入,但万幸,避开了要害!
阿土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几乎跪倒,但他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即将涣散的神志,借着灰芒偏斜带来的那一丝空隙,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纵身一跃!
眼前骤然一亮!
冰冷、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猛然灌入肺中,同时灌入的,还有久违的、虽然黯淡却真实无比的——天光!
他冲出了裂缝!头顶不再是压抑的岩层,而是灰蒙蒙的、仿佛永远阴沉的天空!身下,是陡峭湿滑、长满青苔和低矮灌木的岩坡!
“出来了!”阿土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便因力竭和剧痛,眼前一黑,连同背上的凌清墨,一起沿着陡峭的岩坡,翻滚着向下坠去。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身后裂缝深处,传来黄老那气急败坏、充满怨毒的嘶哑低吼,以及腐骨毒蛛撞碎冰层、更加狂怒的嘶鸣。但那些声音,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和身体撞击岩石、灌木的闷响所淹没。
不知翻滚了多久,阿土只觉浑身无处不痛,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最终,“噗通”一声,冰冷的液体瞬间将他淹没。
是水!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却也让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一丝。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死死抓住背上的凌清墨,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
一根漂浮的枯木撞入怀中,阿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抱住枯木,将凌清墨的头脸托出水面。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他们,在黑暗的地下河道中飞速向下游冲去。身后,那崩塌的裂隙、凶戾的毒蛛、阴毒的黄老……都被迅速抛远。
阿土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凌清墨,又看了一眼紧握在手中、裂痕扩大、光华几乎熄灭的“地枢令”,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庆幸的弧度,随即,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湍急的暗河,载着两个失去意识的修士,冲入了未知的、更深的地下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