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茧”在空旷死寂的地心空间缓缓飘荡,如同狂风中的蒲公英,渺小而无依。阿土盘膝坐在凌清墨身旁,隔着半透明的茧壁,凝视着前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洪荒巨兽遗骸。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无尽岁月的绝对压迫感。即便早已死去不知多少万年,即便被粗大恐怖的锁链贯穿身躯、悬吊于此,那具遗骸本身,依旧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与凶戾。漆黑的鳞甲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峦,每一道伤痕都仿佛诉说着远古的血战。断裂的巨角峥嵘,哪怕只剩根部,也依旧指向虚空,带着不屈的桀骜。它低垂的头颅隐在暗河蒸腾的灰白雾气中,看不真切,但那两处早已空洞、却依旧巨大如同深渊入口的眼眶,仿佛依旧残留着俯瞰众生、吞噬日月的凶光。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水汽,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带着浓烈血腥与岁月尘埃的古老气息。灵力乱流更加狂暴,时而灼热如坠熔炉,时而阴寒如临冰窖,在这具遗骸周围形成了一圈圈混乱的能量旋涡。
混沌之“茧”似乎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正不偏不倚地朝着遗骸心脏偏下一点的位置飘去。那里,是数根最粗大锁链的汇集之处,漆黑的锁链深深嵌入遗骸体内,周围鳞甲破碎不堪,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凹陷。
茧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流转的混沌色泽也变得稀薄透明。阿土能清晰地感觉到,维系这层保护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按照这个速度,恐怕在飘到那遗骸附近时,就会彻底破碎。
必须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阿土强迫自己从巨兽遗骸带来的震撼中收回心神,转而观察四周,寻找可能的生机。岩浆天穹太高,暗河地渊太深,且都充斥着致命的危险。那些连接着巨柱的粗大锁链倒是可以攀附,但上面残留的封印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且距离不近。唯一的希望,似乎就在那具遗骸本身。
如此庞大的生物,即便死去,其躯壳也堪称一座移动的山岳。那些破碎的鳞甲缝隙,断裂骨骼形成的孔洞,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容身之处,甚至……这巨兽遗骸本身,是否会存在一些奇异之处?
他想起了《地元真解》中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了之前混沌丹丸与地脉煞气的共鸣,想起了这处空间狂暴却又蕴含某种规律的灵力乱流。这里的地脉,似乎与这巨兽遗骸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就在阿土心念电转之际,身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嘤咛。
阿土猛地转头,只见凌清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最初有些茫然和涣散,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只是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师姐!你醒了!”阿土心中一喜,连忙凑近些许,低声道,“感觉如何?别乱动,你伤势很重,阴煞蚀毒暂时被压制住了,但还未根除。”
凌清墨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以极快的速度扫视了一眼周围环境,当目光触及那近在咫尺、如同山岳般的洪荒巨兽遗骸时,饶是以她的心性,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但她很快便压下了惊骇,迅速检查自身状况,又看了一眼周围包裹着的、已然稀薄的混沌之茧,最后目光落在阿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是你……用那东西救了我?”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
阿土知道她指的是混沌丹丸,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将她昏迷后,如何引动地煞逼退紫袍老者,如何崩塌石室坠入此地,以及混沌丹丸最后消融、形成护罩的过程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意识濒临消散时与丹丸奇异共鸣的细节。
凌清墨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遗骸和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贯穿遗骸、连接天地的巨大锁链,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地脉之骸……这竟是传说中的‘地脉之骸’!”
“地脉之骸?”阿土心中一动,这个称呼他闻所未闻。
“我也只是在宗门古籍的只言片语中见过记载。”凌清墨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势,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稳,“传闻上古甚至更久远的时代,有天生地养、与大地龙脉同源而生的洪荒异兽,其躯壳强横无匹,可移山填海,更能吞吐地脉,是真正的大地宠儿,被称为‘地只’或‘地脉之灵’。其陨落之后,尸身不腐,常与地脉相合,形成特殊的地貌或秘境,其骸骨便被称作‘地脉之骸’。”
她的目光落在那巨大的漆黑锁链上,继续道:“看这锁链的制式和上面残留的符文……绝非自然形成。这头地脉之灵,是被人以通天手段,强行镇压、锁死在此地,以其躯壳为牢,以其残存的地脉之力为源,布下了这惊世骇俗的封印大阵!我们之前经过的那片地火阴河混乱区域,包括那‘阴阳界隙’,恐怕都只是这大阵外围的衍生产物。这里……才是封印的核心,或者说,是这头地脉之灵被囚禁、炼化的‘刑场’!”
阿土听得心神剧震。以如此恐怖的洪荒巨兽为囚徒,以其尸身为阵眼,布下这笼罩不知多少范围、历经万古依旧运转的封印大阵?这是何等恐怖的手笔?又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要这么做?
“那我们……”阿土看向那越来越近的遗骸心脏处的凹陷,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混沌之茧。
“这茧支撑不了多久了。”凌清墨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阿土轻轻按住。
“师姐,你伤势未愈,别妄动灵力。”阿土沉声道,目光再次投向遗骸,“那里,”他指了指锁链汇集处的巨大凹陷,“似乎是封印的一个关键节点,也可能是这巨兽生前力量汇聚之地。混沌之茧正朝着那里飘去,或许是受到残留地脉之力的吸引。那里或许有暂时容身之处,也可能……是更危险的绝地。”
“我们没有选择。”凌清墨看着阿土,眼神清澈而坚定,“茧破之时,暴露在这狂暴的灵力乱流和巨兽残存的威压下,我们必死无疑。那凹陷处虽有未知风险,但至少可能避开最直接的冲击。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矗立的、布满古老纹路的巨大石柱和连接它们的锁链网络:“这整个空间,看似空旷死寂,实则处处都是封印符文。那凹陷处既然是锁链汇集、封印力量最强的节点之一,反而可能是整个狂暴灵力场中,相对‘稳定’的一个区域,就像风暴的中心。”
阿土闻言,若有所思。确实,越是强大的封印核心,为了维持稳定,其力量运转反而可能越有序,外泄的混乱能量会相对较少。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待会茧破,我会尽力稳住身形,我们一起朝那凹陷处去。”阿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混沌气息,以及酸麻中带着新生的力量,“师姐,你抓紧我,千万莫要动用灵力,以免引动蚀毒。”
凌清墨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黑色盒子(幽冥土)又紧了紧。她伤势极重,蚀毒虽被暂时压制,但本源亏空,此刻确实不宜妄动。
混沌之茧的光芒越来越暗,已近乎透明,如同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岌岌可危。他们距离那巨大的遗骸凹陷,已不足百丈。
近了,更近了。
阿土甚至能看清那凹陷处周围的细节:破碎的鳞甲边缘锋利如刀,巨大的骨骼断面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锁链上每一道符文都清晰可见,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凹陷深处幽暗无比,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同时也更加混乱、更加沉重的“地气”,混杂着巨兽残留的凶戾威压,从凹陷处散发出来。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那凹陷边缘,甚至能感受到从中喷涌出的、混杂着古老血腥味的灼热气流时——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
包裹着他们的混沌之茧,如同阳光下最后一颗露珠,彻底破碎,化为点点混沌光屑,消散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
刹那间,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上方是翻滚的岩浆散发的灼热气浪,几乎要将人烤干;下方是暗河蒸腾的阴寒水汽,直透骨髓;周围是狂暴混乱、如同无数刀锋般切割的灵力乱流;而最可怕的,是那巨兽遗骸散发出的、源自生命层次和远古凶威的无形压迫,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压在阿土和凌清墨的心头与神魂之上!
“走!”
阿土早有准备,在茧破的瞬间,低吼一声,体内那微弱的混沌气息与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同时爆发,双脚在虚空中猛地一蹬(虽然无处借力,但这拼尽全力的一蹬,还是让他带着凌清墨,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近在咫尺的巨兽遗骸凹陷处扑去!同时,他单手紧紧揽住凌清墨的腰肢,将她护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抓向凹陷边缘一处凸起的、断裂的黑色骨骼!
凌清墨也强忍着蚀毒反噬和灵力乱流冲击带来的剧痛,死死抓住阿土的衣襟,将身体尽量蜷缩,减少受力面积。
“嗤啦——!”
灵力乱流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瞬间在阿土后背撕开数道血口,灼热与阴寒交替侵袭,痛彻骨髓。巨兽的威压更是让他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抓住骨骼的手,稳如磐石!
“咔嚓!”
那截断裂的骨骼异常坚固,承受住了两人的重量和下坠的冲击。阿土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暴突,死死抓住骨骼,借着惯性,猛地向凹陷内部荡去!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凹陷内部一处相对平整、由巨大鳞甲覆盖的倾斜地面上,又向下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阿土闷哼一声,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后背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起腥甜。他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的凌清墨。
凌清墨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刚才的冲击引动了伤势和蚀毒,但她眼神依旧清醒,对阿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阿土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
他们此刻,正处于巨兽遗骸心脏下方那个巨大的凹陷内部。这里仿佛一个被掏空的山腹,空间远比从外面看更加广阔。头顶是高高的、由破碎鳞甲和粗大锁链构成的“穹顶”,无数粗大如巨蟒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深深刺入四周的“岩壁”(实则是巨兽的血肉骨骼),最终向着凹陷最深处、那一片最为幽暗的区域汇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混合着奇异腥甜的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极点的“地气”。这里的灵力乱流相对外面平缓了许多,但那股源自巨兽遗骸本身的威压,却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如同实质,压在心头,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而在凹陷的最深处,锁链汇集之处,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幽邃的、仿佛通往遗骸心脏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暗红色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里,便是封印的核心?还是这地脉之骸,最后的力量残存之地?
阿土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凌清墨已经挣扎着盘膝坐起,取出最后两粒淡青色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竭力压制伤势和蚀毒。她必须尽快恢复一丝行动力。
阿土也立刻检查自身。后背的伤口不算深,但被混乱灵力侵蚀,恢复缓慢。体内的混沌气息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了一些,此刻正缓慢地自行流转,滋养着伤体。心口那枚淡金印记,依旧黯淡,但似乎与周围那沉重精纯的“地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尝试着运转《地元真解》基础法门,惊讶地发现,此地虽然威压沉重,灵力属性混杂,但那精纯的、源于巨兽遗骸的“地气”,竟比外界狂暴的地脉之气更容易被引动、吸纳!虽然过程依旧缓慢艰难,且吸入体内的地气异常沉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死寂意味,但确实在缓慢补充着他干涸的经脉。
“果然……”阿土心中明悟。地脉之骸,其本质便是大地龙脉的显化,哪怕死去、被镇压,其残骸散发的“地气”,对于修炼《地元真解》的他来说,乃是无上补品。只是这地气中混杂了巨兽的凶戾死意和封印的镇压之力,吸纳时需万分小心,否则极易被其影响心神,甚至同化。
他看了一眼正在调息的凌清墨,又望了望来路。那紫袍老者和蚀阴血蟒并未出现,或许是之前的崩塌阻隔了道路,或许他们也被困在其他地方,但危险并未远离。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探查清楚此地,找到出路!这地脉之骸的凹陷内,或许隐藏着离开的线索,也可能有未知的机缘,但更可能蕴含着致命的危险。
阿土定了定神,也盘膝坐下,一边小心吸纳着此地精纯却危险的地气,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幽邃洞口的方向。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巨大的凹陷。只有锁链偶尔发出的、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深处那暗红光晕无声的流转,提醒着他们,此地绝非善地。
而在那幽邃的洞口深处,在暗红光晕的掩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注视”了一眼闯入此地的两个渺小生灵。
那“注视”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丝亘古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