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南荒的山林。
洞内,土黄色的微光早已熄灭,只余角落几缕天光投下的模糊影子。阿土盘坐在离洞口稍近的位置,手中两块下品灵石已化为灰白碎末。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心口印记不再发光,却隐隐传来温润的暖意,缓慢汲取着大地深处稀薄的灵气,修补着自身的消耗。
凌清墨守在玉衡子身侧,长剑横于膝上,双眸微闭,却未深眠。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山洞,延伸至洞口外数丈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警觉。
玉衡子依旧昏迷,但眉心那缕黑气已淡得几乎看不见,脸色虽白,却不再透着死灰。呼吸悠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阿土那番不惜代价的温养,终究是起了效果,将燃魂之伤最凶险的恶化趋势暂时遏制住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忽然,凌清墨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睛。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注视感”。
那感觉来自洞外,若有若无,冰冷而粘稠,仿佛黑暗中有无形的眼睛,正透过藤蔓的缝隙,窥视着洞内的一切。
她缓缓起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握紧长剑,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的间隙向外望去。
洞外,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黯淡的光斑。林地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夜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一些。
凌清墨心中一凛。她对自己的感知极为自信,这绝非错觉。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而且隐藏得极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阿土和昏迷的玉衡子,心中迅速权衡。出去探查?风险太大,可能正中埋伏。守株待兔?若那东西真有恶意,被动防御只会更危险。
就在她犹豫之际,阿土忽然睁开了眼睛。
“师姐……”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地脉……有……异常波动……很近……很……奇怪……”
“什么波动?”凌清墨立刻问道。
阿土眉头紧皱,努力感知着:“不像……活物……的……生机……也不像……阴煞……死气……是……一种……很……沉……很……冷……的……东西……在……地下……移动……很慢……但……方向……好像……是……朝着……我们……这边……”
地下移动?凌清墨立刻联想到之前黑瘴林边缘那道沉入地下的黑影。
“能确定是什么吗?”她追问。
阿土摇头:“感知……不清……它……好像……能……隔绝……或者……扭曲……地气……我的……印记……只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大致……方向……”
这就麻烦了。一个能在地下移动、能扭曲地气感知、且明显带有恶意的未知存在,在夜晚悄然逼近他们的藏身之处。
“它还有多远?”凌清墨沉声问。
阿土凝神片刻:“大概……三十丈……左右……速度……不快……但……一直在……靠近……”
三十丈!对于能在地下移动的东西来说,这个距离转瞬即至!
凌清墨不再犹豫:“叫醒师父,准备应变!”
她话音未落,玉衡子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父!”凌清墨和阿土同时惊喜低呼。
玉衡子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看清了周围环境和两个弟子紧张的神色。他试图起身,却牵动了伤势,眉头微蹙,闷哼一声。
“师父,您别动!”凌清墨连忙上前扶住,“有东西在靠近,能在地下移动,阿土感知到的。”
玉衡子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强忍神魂刺痛,凝神感知。片刻后,他脸色微变:“是‘地行尸傀’……或者……类似之物……以阴煞……地气……为食……能……遁地……而行……嗅觉……对生气……极其……敏感……我们……在此……停留……太久……被它……盯上了……”
地行尸傀!又一个难缠的阴邪之物!
“它实力如何?”凌清墨急问。
“看……地气……扰动……程度……至少……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更高……”玉衡子喘息道,“而且……地行尸傀……通常……皮糙肉厚……不惧……普通……攻击……弱点……在……脊柱……第七节……与……地气……核心……连接处……”
炼气后期甚至更高!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正面抗衡胜算渺茫!
“不能硬拼。”凌清墨当机立断,“师父,您还能行动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玉衡子咬牙点头:“扶我……起来……”
阿土和凌清墨一左一右,迅速将玉衡子搀扶起来。玉衡子脚步虚浮,几乎全靠两人支撑,但眼神坚定。
“阿土……干扰……它……的……感知……”玉衡子低声道,“用……印记……力量……搅乱……周围……地气……”
阿土点头,心口印记再次亮起微光。这一次,他没有将力量外放形成护罩,而是将其化作无数细丝,渗入脚下地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紊乱的地气涟漪。
洞外,那地下移动的“东西”似乎停顿了一下,方向出现了片刻的迷茫。
“走!”凌清墨低喝,一手持剑,一手搀扶玉衡子,率先拨开藤蔓,冲出山洞!
阿土紧随其后,维持着地气干扰。
三人冲入黑暗的林地,不顾方向,只求尽快远离山洞!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十丈——
“轰!”
身后山洞所在的山壁处,地面猛然炸开!泥土碎石飞溅中,一道庞大的黑影破土而出!
那东西高约一丈,形似人立而起的巨猿,但全身覆盖着黑褐色的、如同岩石般的坚硬外皮,缝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它没有眼睛,面部只有一道裂缝般的口器,张开时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双臂极长,垂至膝盖,末端是锋利的骨爪。最诡异的是,它下半身与地面连接处,不断有黑气涌入,仿佛根系扎入大地。
正是地行尸傀!
它那裂缝般的口器对着三人逃离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吼,一股浓郁的腥臭与阴煞之气弥漫开来!
随即,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如同融入水中一般,缓缓沉入地面,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一刻,三人前方十余丈的地面,泥土翻涌!
它竟能在地下如此快速地移动,直接绕到了他们前面!
“散开!”玉衡子厉喝。
凌清墨和阿土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架着玉衡子,向两侧急闪!
“轰隆!”
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地面炸裂,地行尸傀那庞大的身躯再次破土而出,骨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抓向三人刚才所在!
一击落空,地行尸傀似乎被激怒,裂缝口器发出刺耳的尖啸,转身锁定离它最近的凌清墨和玉衡子,迈开沉重的步伐,轰然追来!
速度竟也不慢!
凌清墨脸色发白,她带着师父,根本跑不快!
“师姐!带师父先走!我引开它!”阿土突然大吼一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同时心口印记光芒大放,将自身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地行尸傀追击的脚步一顿,那没有眼睛的头颅转向阿土的方向,似乎被那浓郁的、与地脉同源的气息所吸引。
“阿土!”凌清墨惊呼。
“走!”阿土头也不回,朝着密林深处冲去。
地行尸傀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追向了气息更“诱人”的阿土,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凌清墨眼眶一热,却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咬牙,搀扶着玉衡子,朝着与阿土相反的方向,拼命逃离。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而远处,阿土的怒喝与地行尸傀的咆哮,隐约传来,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