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声轻响,是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在凛冽的戈壁寒风中,却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刺耳。
时间并未真的凝固,只是感官在极致的惊骇与剧痛中,被无限拉长、放大。
凌清墨甚至能看清那支毒箭的每一处细节:漆黑如墨的箭杆,泛着幽绿寒光的箭镞,以及箭镞上镌刻的、某种扭曲的、仿佛毒蛇盘绕的诡异符文。然后,是那喷溅而出的、温热的、带着铁锈与生命气息的液体,洒在她脸上,黏腻,滚烫。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虚弱、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在这一瞬间,被这滚烫的液体,彻底浇灭、焚毁。只剩下一片嗡鸣,以及眼前那迅速被血色覆盖的、阿土小小的、正在软倒的身影。
阿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呼,只是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总是信赖、依恋地望着她的大眼睛,在剧痛袭来的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倒映着凌清墨瞬间惨白、扭曲的脸,以及她身后灰蒙蒙的天空。然后,那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黑气的、发紫的鲜血。小小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后背那狰狞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阿……土……?”
凌清墨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石摩擦,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她的手,还保持着想要去拉他的姿势,僵在半空,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不。
不——!!!
下一瞬,无边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混合着一种心脏被活生生挖去一块的、无法言喻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又似万载寒潮,轰然冲垮了凌清墨所有的理智与虚弱!
“阿——土——!!!”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沫,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与暴怒,在空旷的戈壁上空炸开!这声音如此凄厉,甚至压过了呼啸的寒风,让旁边刚刚反应过来的石岩长老和两名战士,都感到一阵灵魂战栗的寒意。
凌清墨原本因力竭而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一种濒死般的青白。眉心那道冰蓝道印,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疯狂地闪烁、旋转,甚至隐隐透出血色的光芒!丹田核心那本已黯淡、近乎停滞的纯白薪火,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点燃,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烈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暖纯净的白色,而是掺杂了刺目的金红与冰冷的暗蓝,如同燃烧的冰与沸腾的血,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气息!
“嗡——!”
她体内那本已枯竭的经脉,在这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暴怒催动下,竟然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潜力,甚至开始燃烧那刚刚重塑、尚未稳固的生命本源!一股远超她当前状态、充满了毁灭性的、不稳定的狂暴力量,如同失控的洪水,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但此刻的凌清墨,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她眼中只有前方软倒的阿土,以及那支夺命的毒箭。她甚至没有去看箭矢射来的方向。
她的身影,在阿土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之前那种融入光影的玄妙身法,而是纯粹依靠燃烧生命换来的、蛮横的、撕裂空气的极速!
“刷!”
残影还留在原地,人已扑到阿土身边,单膝跪地,用自己同样虚弱的身体,接住了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被剧毒迅速侵蚀的小小身体。
触手一片冰冷、僵硬。阿土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青黑,嘴唇紫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心脏的跳动时断时续,缓慢得令人心碎。那支毒箭,不仅洞穿了他的身体,箭上附着的、那幽绿色的、带着阴寒、腐蚀、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的剧毒,正以恐怖的速度,随着血液,疯狂地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侵蚀他的生机,冻结他的血液,麻痹他的神经,甚至……开始消融他的血肉与骨骼!
是混合了阴蚀、尸毒、以及某种专门针对生命本源的、极其恶毒的复合型剧毒!见血封喉,中者立毙!阿土能撑到现在,全凭“守”字令之前在他体内残留的、微弱的净化之力,以及他自身那点微末的修为,在苟延残喘!
“不……不!阿土!看着我!看着我!” 凌清墨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拔那支箭,又怕造成二次伤害,想要输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力量狂暴而混乱,根本不敢轻易渡入阿土这脆弱的、正在被剧毒侵蚀的身体。
“毒……是‘腐骨穿心’……” 石岩长老挣扎着爬过来,只看了一眼阿土的伤势和箭矢,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中闪过绝望,“这是……这是黑沼蛇人的……独门剧毒……无药可解……”
黑沼蛇人?!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凌清墨混乱狂暴的意识中炸开一丝缝隙。之前遭遇的偷袭,地下遗迹的诡异,背叛者的影子……碎片般的线索瞬间串联!是丁枭背后的势力?!他们果然一直在暗中窥伺,等着坐收渔利,甚至……杀人夺宝?!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闭嘴!”凌清墨猛地扭头,看向石岩长老。那一瞬间的眼神,冰冷、疯狂、嗜血,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洪荒凶兽,吓得石岩长老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后退了半步。
凌清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狂暴情绪与无边杀意。她知道,愤怒救不了阿土。她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阿土后背那狰狞的伤口,以及伤口周围迅速蔓延的青黑色毒痕。箭矢必须立刻取出,毒素必须立刻遏制!否则,不出十个呼吸,阿土就会在她怀中彻底冰冷!
怎么办?!灵力狂暴混乱无法渡入,丹药早已耗尽,此地荒芜……
等等!
丹药?!
凌清墨脑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地下遗迹,阴阳交汇之地,净化“离恨泪”,点燃薪火……
她的目光,骤然落在了自己眉心!那道光芒闪烁不定、隐隐透着血色、此刻正因为她的剧烈情绪波动而急速旋转的冰蓝道印!
道印深处,除了那道神秘的穿越烙印,此刻,还静静悬浮着两样东西——“阳钥”与净化后的“冰魄泪”(或者说,恢复了部分本质的冰魄本源)!
“阳钥”蕴含至阳净化之力!“冰魄泪”蕴含极致冰寂之意,或许能延缓毒素蔓延!
来不及多想,这是唯一的希望!
凌清墨猛地低下头,将自己的眉心,轻轻抵在了阿土的额头!
眉心道印光芒骤然大放!这一次,不再是狂暴失控的能量宣泄,而是凌清墨强行收敛心神,以无比坚韧的意志,引导着眉心道印深处,那一缕源自“冰魄泪”的、最为纯净温和的冰魄本源气息,混合着一丝丝经过道印调和、削弱了狂暴属性的纯白薪火生机之力,小心翼翼地渡入阿土的眉心,试图护住他那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延缓毒素对神魂的侵蚀。
同时,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阿土后背那露出的箭杆。入手冰凉刺骨,箭杆上传来阵阵阴邪的气息,试图侵蚀她的手掌。凌清墨咬牙,掌心残留的最后一丝纯净灵力混合着寂灭火意,死死抵御着这股侵蚀。
“阿土……忍一忍……姐姐……救你……”
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然后,眼神一厉,手上用力!
“嗤——!”
毒箭被硬生生从阿土体内拔出!带出一大坨发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毒血,以及……一丝丝被腐蚀的、细小的内脏碎块!
“呃——!” 阿土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更多的黑血从口鼻中涌出,生命气息瞬间骤降,几乎微不可察!
“不!阿土!撑住!!” 凌清墨目眦欲裂,几乎要疯掉。她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由纯白薪火与冰魄之力自然凝结的素白纱衣,用最干净的内层,死死按住阿土前后两个汩汩冒血的伤口。纱衣触碰到毒血,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在缓慢地净化、吸收着伤口的毒素,并释放出微弱的、带着冰寒与生机的能量,极其缓慢地修复、止血。这纱衣,竟有微弱的疗伤与净化之效!是“冰魄泪”本源的特性!
但,这还远远不够!毒素已深入肺腑,蔓延全身,阿土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必须立刻、彻底地拔除、净化他体内的剧毒!否则,就算暂时止住血,他也撑不过半刻钟!
就在凌清墨心急如焚,几乎要再次陷入疯狂之际——
“咻!咻!咻!”
又是三道同样尖锐、恶毒的破空声,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来!目标,依旧是凌清墨,以及她怀中的阿土!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显然,暗处的偷袭者,不止一人,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根本不想给她任何喘息和救人的机会!
“鼠辈!安敢——!”
石岩长老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强提最后一口灵气,猛地掷出手中那柄已经卷刃、沾满污血的长刀,撞飞了射向他的一支毒箭。另一名距离较近的战士也怒吼着扑上,用身体撞偏了射向凌清墨后心的一箭,自己却被箭矢擦过手臂,瞬间整条手臂变得青黑,惨叫着倒地。而射向阿土头颅的第三支毒箭,已至眉睫!
凌清墨甚至没有抬头。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阿土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生机上。但她的身体,却在本能的、极致的杀意驱动下,做出了反应。
她依旧单膝跪地,抱着阿土,空着的左手,反手向着那支毒箭射来的方向,虚虚一抓。
没有灵力外放,没有光芒闪烁。但就在她虚抓的瞬间,眉心道印中,那枚“阳钥”的虚影,微微一闪。
“嗤——!”
那支射向阿土头颅的毒箭,在距离阿土额头不足三尺的空中,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不是被火焰点燃,而是仿佛从内部,被某种极致的高温瞬间引燃、汽化!连箭头上的幽绿毒光都来不及爆发,就化为了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暗处射箭的人,动作明显一滞。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力竭虚脱、全副心神都在救人、连头都没抬的女人,竟然还有如此诡异、如此霸道的防御(或者说反击)手段!
也就在这短暂的一滞之间——
“找到你们了。”
凌清墨终于抬起了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却比万载寒冰更冷,比九幽地狱更寒。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那点纯白薪火依旧在燃烧,却不再温暖,而是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杀意。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锁定了侧前方乱石堆后,以及更远处两处不起眼的阴影。
“伤我阿土者……”
“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凌清墨抱着阿土,缓缓站直了身体。她身上那件按在阿土伤口、已染满黑血的素白纱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眉心道印旋转得越来越快,冰蓝与血色交织,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混合了极致的冰寒、暴烈的杀意、以及一丝纯粹毁灭的恐怖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她脚下,被阴蚀浸染的灰黑色沙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霜。冰霜之中,又有点点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滴的火星,在无声地跳跃、明灭。
这是寂灭与杀意的具现!是她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的、融合了“阳钥”净化、“冰魄泪”冰寂、以及自身暴怒杀意的力量,在失控边缘的外显!
暗处,终于传来了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惊恐的、后退的脚步声。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