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河滩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凌清墨屏住呼吸,冰眸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河滩上游,一片被夜色与岸边稀疏灌木阴影笼罩的区域。
体内,那缕刚刚恢复的微弱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可以爆发。眉心火焰印记内敛,但净化之意已然蓄满。怀中的炎阳晶与阴钥骨片,也随着她的心念进入半激活状态,一丝温热与一丝冰凉在胸口交织,带来奇异的镇定感。
来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脚步声在约十丈外停了下来。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带着明显警惕的男子声音响起,用的是南疆较为通行的方言,口音略带古怪,似乎不是玄天宗附近修士:
“前方的道友,还请现身一见。在下并无恶意,只是途径此地,察觉有灵力波动,特来探查。”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听其灵力波动,大约在筑基中期,与凌清墨此刻表现出来的微弱气息(她刻意隐藏了大部分)相仿。
凌清墨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现身。冰心诀运转,灵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蔓延过去,试图感知更多信息。
来者只有一人。气息略显晦涩,似乎修炼的功法偏向阴柔、隐匿一类,与玄天宗堂堂正正的道法颇有不同。其灵力中隐含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与煞气,显然并非善与之辈,手上怕是沾染过不少人命。但此刻散发出的情绪波动,以警惕和探究为主,并未感应到明显的杀意或贪婪。
是散修?还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在此荒僻河滩出没,所为何事?
“道友既已发现在下,何必藏头露尾?这万壑山脉外围虽荒凉,却也并非全无规矩。若是路过,道明来意,各行其便便是。” 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万壑山脉外围?此地果然已接近万壑山脉。对方将自己也当成了在此区域活动的修士。
凌清墨心念电转。自己重伤未愈,气息混乱,道袍破烂,形同乞丐,若真是心怀叵测之徒,恐怕早已动手。对方既愿意交谈,且未露敌意,或许可以尝试接触,打探些消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这种浑身煞气的独行客。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声音刻意压得沙哑疲惫,开口道:“道友见谅。在下遭逢变故,重伤在身,在此调息。并非有意隐匿,实乃不便。”
说着,她缓缓从卵石后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迟缓,将重伤虚弱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她将眉心火焰印记的光芒完全收敛,只留下体表那层因疗伤而自然散发的、微弱的赤金与冰蓝交织的灵光,看起来像是某种杂乱的火属性功法在勉强运转。
夜色中,她的身影轮廓出现在河边。破烂的道袍,散乱的头发,苍白的面容,在黯淡星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对方显然也看清了她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凌清墨能感觉到,那道隐藏在灌木阴影中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尤其在看到她破烂道袍上隐约可辨的玄天宗纹饰(虽已残破)时,目光似乎微微一顿。
“玄天宗的弟子?” 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讶异,“道友如何会孤身流落至此?还伤得如此之重?可是在归墟深处遇到了麻烦?”
果然注意到了宗门标识。凌清墨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道:“师门任务,深入归墟探查,不慎遭遇强大邪物与空间乱流,同伴失散,侥幸逃脱至此。让道友见笑了。”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将丙火区、古战场、鬼哭林等关键信息隐去,只含糊提及归墟深处与邪物。
“原来如此。” 对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声音缓和了些许,“归墟深处近来确实不太平,阴秽之气时有爆发,空间也越发不稳。道友能孤身脱出,已属不易。在下厉寒,乃一介散修,常在这万壑山脉外围猎些妖兽、寻些材料。今夜循着一头受伤的‘鬼面蛛’踪迹至此,不想遇到了道友。”
厉寒?散修?猎杀妖兽?这倒解释了其身上的煞气与血腥味。鬼面蛛是万壑山脉外围较为常见的一种低阶毒蛛,其丝与毒腺是炼制某些阴毒法器或丹药的材料,确实常有散修猎杀。
“在下墨凌,多谢厉道友关怀。” 凌清墨随口报了个化名,拱手示意。她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体内灵力缓缓调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墨道友有礼。” 阴影中,那道身影似乎也微微拱手还礼,随后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灌木阴影。
借着微弱的星光,凌清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的男子,身材精瘦,面色微黑,五官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狭长锐利,在夜色中闪着幽光,如同夜行的野兽。他穿着一身紧身的暗灰色劲装,外罩一件破损的黑色皮甲,腰间悬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与一柄带鞘短刀。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飘忽。
典型的、经验丰富的、在底层挣扎求存的散修形象。
厉寒的目光在凌清墨身上再次扫过,尤其是在她苍白的面色与破烂道袍下隐约可见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了不远处的鬼哭林方向,眉头微皱。
“道友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他指了指鬼哭林。
“正是。” 凌清墨点头,没有隐瞒。此地地形特殊,河滩对岸便是戈壁与鬼哭林,瞒不过去。
“啧,” 厉寒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片林子邪性得很,我们这些常年在附近活动的散修,都管它叫‘鬼哭林’,等闲不敢靠近。听说里面有上古战场残留的邪祟,专噬生灵魂魄。道友能从中脱身,真是福大命大。”
他似乎对鬼哭林颇为了解,印证了凌清墨之前的猜测。
“侥幸罢了。” 凌清墨简单带过,转而问道,“厉道友,不知此地距离万壑山脉的‘修士聚集点’或‘坊市’还有多远?在下需寻一处安全所在疗伤,并打探同伴消息。”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获取补给、信息,并弄清楚自己此刻的具体位置。
厉寒闻言,沉吟了一下,道:“最近的聚集点,是沿着这条‘浊水河’往东南方向走约百余里,有一处叫‘黑沙渡’的小型渡口兼坊市,由几个小家族和散修势力共同维持,算是这附近最热闹的地方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凌清墨的状态,继续道:“以道友现在的伤势,独自前往恐怕有些困难。这百余里水路虽然不算远,但浊水河中并不太平,有水匪、妖兽,甚至可能有从鬼哭林溜出来的邪物游荡。而且,黑沙渡那地方鱼龙混杂,道友这般状态,又身负玄天宗弟子的身份,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话说得颇为直白,却也实在。凌清墨此刻确实虚弱,玄天宗弟子的身份在这等边缘地带,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那依厉道友之见,该如何是好?” 凌清墨不动声色地问道,想看看对方有何打算。
厉寒狭长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权衡,片刻后才道:“不瞒道友,在下在前方约二十里处,有一处临时的隐蔽洞府,本是用来歇脚和处理猎获的。若道友不嫌弃,可随在下去那里暂避,处理一下伤势。待道友恢复些许,再作打算。至于黑沙渡的消息,在下也可为道友提供一些。”
临时洞府?邀请一个来历不明、重伤的陌生修士同住?这厉寒,是当真古道热肠,还是……另有图谋?
凌清墨冰眸微凝,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表情。厉寒神色坦然,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端倪。但他身上那股散修特有的、对资源的敏锐与谨慎,却做不得假。他会如此好心?
似乎是看出了凌清墨的疑虑,厉寒补充道:“道友放心,在下虽是一介散修,却也懂得规矩。道友是玄天宗高徒,在下岂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同在这荒郊野岭遇难,能搭把手便搭把手,结个善缘罢了。况且……”
他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道友从鬼哭林出来,身上或许沾染了那里的气息,留在此地,难保不会引来林中邪物的注意。在下那处洞府,布有简单的隐匿阵法,相对安全些。”
最后这个理由,倒是有几分说服力。凌清墨确实担心鬼哭林那恐怖邪物会追踪而来。
她快速权衡利弊。随厉寒去其洞府,固然有风险,但总好过在这毫无遮蔽的河滩冒险过夜,也强于以重伤之躯独自前往未知的黑沙渡。而且,从厉寒口中,或许能更快地了解万壑山脉外围的情况。
至于风险……她虽重伤,但新生的力量体系与炎阳晶、骨片在手,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这厉寒不过筑基中期,若真有歹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厉道友了。” 凌清墨拱手,语气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此情在下铭记,日后定有回报。”
“道友客气了,随我来吧。” 厉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浊水河下游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显然在照顾凌清墨的伤势。
凌清墨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迈步跟上。夜色中,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浑浊的河岸,向着未知的临时洞府行去。
星光黯淡,河水呜咽。
这意外的相遇,是福是祸?
唯有时间,方能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