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寻遍在天启城内的明教子弟,都没有人见过图纸上有那特殊伤痕的人。
他只得归返将军府,对翘首以待的白鹤淮直言:“寻遍上下,未有此痕。待暮雨归来,或可知晓。”
更深露重时,张无忌才与苏悔才返回府门。
听完苏昌河的叙述,张无忌眉峰紧锁,目光扫过白鹤淮所绘蛊痕详图,在灯下凝思良久,终是摇头:“白姑娘,在下所识之人,亦未曾得见如此奇疤。恕我冒昧,此痕何物所留?其根底渊源,很可能是寻人关键。”
“此乃‘一生爪’之痕,”白鹤淮声音平静,“我温家独门蛊毒所留,中者肌肤蚀毁,其痕终生不消,便是神仙也难祛除。”
“温家?”
此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张无忌目光如电:“姑娘是温家人?那为何是姓白?”
按理来说,面前之人如果不跟父姓,那也应当跟母姓,却姓白。
“我是跟我另一个师父姓。”
慕明策摸了一下胡子,叹道:“是我糊涂,竟忘了问令慈名讳家风。”
苏昌河拍膝嚷道:“嗨,若早知令堂出自温家,何苦兜这一大圈子。”
白鹤淮被众人反应弄得心湖一紧,讶然问道:“诸位……此言何意?”
看着少女眉眼间那份茫然却执着的神态,张无忌温言道“白姑娘,喆叔,也就是你父亲,他已经去找寻你了。”
他皱了皱眉头,“只是,算算时间,他应当在温家与你相认才是。”
“我不在温家。我出师后,便在江南一带开医馆赚钱。”
苏昌河击掌叫道:“此真乃阴差阳错。白姑娘,必定是喆叔前去温家寻你,谁知你艺成出师,在那烟雨江南开了医馆,于是就在前往江南处。而你却离了江南,来这天启城寻父。你们二人很可能在路上错过了。”
白鹤淮听得怔住,心中波澜陡生:“你……你们此言当真?”
“嘿,我们骗你做什么。”苏昌河翻了翻白眼。
张无忌对慕雨墨道:“雨墨,你用信碟去寻一下喆叔,让他来天启一趟。”
说着,他看向白鹤淮,笑道:“就说他女儿来寻亲了。”
慕雨墨笑着点了点头。
白鹤淮被这一弄,顿时有几分尴尬。
她只要在江南多留些时日,就能见到她爹了,但自己耐不住,跑来了天启。
虽然温家的人知道她在江南,但她可没有告诉江南医馆那边的人,说她具体去哪了。
料想自己老爹肯定在江南那边苦苦等着自己。
“白姑娘奔波辛苦,何不就在府上暂住数日,等喆叔赶来与你相见。”张无忌道。
白鹤淮垂首应道:“那……便叨扰苏教主了。”
自此,白鹤淮便暂住明教将军府。
府中少年英杰如云,张无忌、苏昌河、慕雨墨诸人皆年轻之人,皆与白鹤淮年纪相若。她本性亦非拘泥之人,几日相处下来,便已熟稔。
得空时,她忍不住向众人口中,探寻父亲苏喆的过往。
这才渐渐拼凑完整她爹曾经的过往。
苏喆,乃是暗河上一任傀,差点就能成为执掌暗河的大家长。
只是后来因为被高手围攻,他连杀九十六名高手,突出重围,却落得病根,靠秘术支撑活下去。
幸亏多得张无忌出手治愈,才彻底恢复过来。
至此,白鹤淮方才明白自己娘为何不告诉她爹的身份。
四日之后,天启城朱雀门前,尘头大起。
一队八百余骑的金吾卫衣甲鲜明,马蹄踏地之声如闷雷滚过城关,旌旗猎猎,簇拥着几辆青盖华缨马车,缓缓行至城下。
队列之前,镇西侯府那位桀骜不羁的小世子百里东君,正跨坐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上。
百里东君抬头望着城楼上那块“天启城”巨匾,朗声大笑:“我曾听闻当年白羽剑仙一剑劈了这牌匾。”
话刚落,旁边马车的帘子倏地撩开,伸出雷梦杀那颗咋咋呼呼的脑袋:“你可千万不要想这么做。”
百里东君剑眉一挑:“为何?”
马车内,萧若风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出:“因你尚非剑仙。”
“哈哈哈!”百里东君笑声清越,“好!那待我百里东君有朝一日踏足那剑仙之境,就把这牌匾摘下来。”
马车内的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车队抵近城门,百里东君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立时捕捉到那倚在城墙边、身背长枪静静等候的身影——正是司空长风。
“长风!”他一声长唤,催马上前。
然而,目光触及那身影旁一抹俏立的素白倩影时,百里东君猛地一勒缰绳,乌骓长嘶人立而起。他惊诧万分:“表……表妹?!”
“表哥?”白鹤淮闻言回首愕然,她在此苦等老爹数日,未料竟先遇亲人。
百里东君翻身下马,紧步上前,脸上惊喜瞬间转为忧急如焚:“鹤淮!你怎在此地?”
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龙潭虎穴,岂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行,速回江南,我立时飞书舅舅前来护你……”
白鹤淮被他急切之态弄得莫名,秀眉微蹙:“我来寻人。”
“寻人?何人需在此等你?”
“寻爹。”
百里东君虎躯一震,失声道:“你爹?”他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你爹?姨父他……不是早年间便……”
“那是外公骗我们的!”白鹤淮没好气道。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顿时醒悟其中必有隐情。幼时他确听说小姨父早亡,表妹孤苦寄居他家多年,二人可说是从小一起厮混的情分。
一念及此,他压下满腹疑问,咧嘴一笑,豪气顿生:“那我也和你一起等姨丈。”
白鹤淮点了点头,“表哥你怎么会来天启?”
“我来学堂。”百里东君笑道,他没有把实际为何来天启的事实告知白鹤淮。
毕竟是因为他身上有着能让天下武林人士馋的西楚剑歌这一剑法,然后当今太安帝强硬让他来天启城一趟。
一旁的司空长风闻言,乐道:“百里,没想到你会来学堂参加考核,那你得小心了,今年考核可是极为难。”
百里东君没好气道:“我可不用考核……”
“不,你也得参加考核。”一直见百里东君不回的萧若风与雷梦杀二人信步过来。
萧若风看着百里东君一脸诧异的表情,笑道:“任何人都要经过学堂的考核才能进入。就连我当初也是如此。”
“啊,我还以为能直接进入。”百里东君闻言失望道,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不过,我相信我一定能通过考核。”
雷梦杀闻言,咧嘴笑道:“往年,你可能没问题,但今年不同。”
“为何?”百里东君挑眉道,他自信自己天资聪慧,定能通过。
“因为今年是有着号称‘史上最难’的考核。明教年轻的子弟,百余人都会参加。你还能见到熟人呢。哦,长风也会参加。”雷梦杀嘿嘿笑道。
谁知道司空长风道:“我这次不参加。雨哥说了,我比较特别,不用参加。”
“啊?你不参加,可是师父他……”
萧若风拦下雷梦杀的话,“好了,这事不要在外面说。”
雷梦杀闻言,当即闭上了嘴。
萧若风对百里东君道:“东君,和我们入城安顿吧。”
“不,我要陪我表妹一起等姨丈。”
萧若风闻言看向白鹤淮,他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温家的人。
白鹤淮直接一礼道:“药王谷,白鹤淮见过二位。”
雷梦杀却盯着白鹤淮,眼中尽是惊奇:“药王谷?不对啊!你是温家嫡脉,怎会……拜入药王谷门墙?”
世人谁不知道温家乃是天下一毒,其嫡传子弟竟成了神医传人,简直匪夷所思。
百里东君解释道:“因为表妹打小体弱,便让她拜入药王谷。”
正说着,一蹄声快速往他们方向跑来。
那马上骑士身形微带风霜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星夜兼程赶来的苏喆。
“长风!”他远远望见司空长风,高喝一声。目光再扫,猛地落在百里东君身侧那抹素白身影之上。
“喆叔。”
苏喆猛地勒停马,翻身跃下,几步便抢至近前。目光落在白鹤淮脸上,那尘封多年的英武面容上,混杂着激动、忐忑的无措。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白鹤淮率先道:“你就是娘亲口中的……‘狗东西’?”
苏喆喉头滚动,百感交集,却毫不犹豫哑声道:“……是!‘狗东西’是你娘专叫的!”
“那我唤什么?‘狗爹’?”白鹤淮嘴角微翘。
苏喆眼圈一红,声音却斩钉截铁:“狗爹也是爹,老子认。”
他上下打量着少女,眼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欣喜:“果然,是你娘的女儿……说话的调调,活脱脱一个模子。”
“姨丈。”百里东君朗声见礼。
苏喆目光一转,落在少年英挺身影上:“你是……珞玉的儿子?”
“正是,初次拜见姨丈。”百里东君抱拳一礼,身姿挺拔如松。
苏喆开怀大笑,声震四野:“好,好,好,双喜临门。痛快!痛快!”
一旁雷梦杀忍不住扯了扯萧若风衣袖:“老七,温家竟找了个暗河的‘傀’做女婿?这、这简直是毒蝎遇蜈蚣——天生一对狠人!”
萧若风默然颔首,望着那对久别重逢的父女,眼中亦是感慨丛生。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
原本安排落脚驿馆的百里东君便缠着司空长风,硬要随他前往将军府暂住。
只因那里不仅有好友、姨丈,更有久别的表妹,少年意气最喜热闹。
萧若风也不拘他,含笑允了。
然而刚踏进将军府大门性急如火的雷梦杀便如火烧眉毛,撇开众人,一头撞进张无忌书房:“暮雨,快,快救我。”声如撞钟,面带戚容。
张无忌从书案上抬头:“梦杀,何事如此惶急?”
雷梦杀唉声道:“早知道,我就不去乾东城了。”
原来雷梦杀陪着萧若风前去乾东城,奉命带百里东君来到天启城。谁知道百里东君的母亲温珞玉,为了防止她儿子在天启城遇到不测。
直接给雷梦杀下了温家之毒——温香暖玉,要求五年之内,百里东君能在学堂之中毫发无伤。
听完雷梦杀的话,张无忌双眉微蹙,三指如风,迅疾搭上雷梦杀腕脉。指尖内力微吐,如涓涓细流探查奇经八脉。
片刻后,他眉峰微皱,轻轻松开手。
半晌,张无忌皱着眉头。
雷梦杀察言观色,以为毒发无救,更是哭道:“暮雨,我不怕死。可我家心月……寒衣那丫头还小……我若死了……”
张无忌无奈打断他:“行了,莫嚎。你体内并无毒素流转痕迹,生机勃勃,健康得很。”
“什么?”雷梦杀一蹦三尺高,“不可能!温姨的可是信誓旦旦……”
“你确实没有中毒。我猜对方只是吓唬你而已,再说了,东君母亲敢真的给你下毒,那可是得罪你们雷家,还有李先生。”
雷梦杀如梦初醒,猛拍额头,“对啊,温姨就算是温家的人,还是镇西侯的世子妃,也不敢这么做。不对,我和雷家已没有关系……”
“好了,你该放心下来。”张无忌打断雷梦杀的长篇大论,虽然雷梦杀和雷家都说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但明眼人都知道,雷梦杀可是雷家这一代天资最好的,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断舍离。
雷梦杀闭上嘴,脸上愁云瞬间散去,咧嘴大笑起来。
张无忌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了雷梦杀,“这是给你。”
张无忌随手从书案上取过一本薄册,墨香犹存,递了过去:“此物给你。”
“这是?”雷梦杀接过。
“兵书。乃我多年,对观天时,察地利,审敌情,用人心些许浅薄心得。你不是心慕沙场点兵,封侯拜将么?拿去翻翻,或有裨益。”
雷梦杀如遭雷击,猛地瞪圆了眼:“你、你说这是你写的……兵书?”
对方年纪虽然比他小几岁,但对方可是能以三千兵马灭了十万大军的人,他亲笔所着兵书,其价值足以让天下将士眼红。
“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这,暮雨,这有些贵重了……”
“对我而言,不值一提。”张无忌语气平淡,仿佛递出的只是一卷普通的书。
雷梦杀只觉手中册子重于千钧!他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地将薄册贴身揣入怀中,胸口微微起伏:
“暮雨,此情此意。我雷梦杀此生……”感动之下又要滔滔不绝。
张无忌起身摆手:“朋友之间,何须多言?宴已备好,为喆叔父女贺,也为你们洗尘。走走走。”
是夜,将军府华灯高照,宴开正厅。
主角自是苏喆与白鹤淮这对失散多年的父女。
苏喆容光焕发,烈酒连干数碗,醺然间以掌击案,指着女儿,声如洪钟喝道:“我苏喆与女儿今日重聚,苍天垂怜。”
他猛地抄起桌旁那柄伏魔禅杖,往青石地上重重一蹾。
“咚——!”金铁交鸣,震得满堂烛火摇曳。
苏喆虎目环视,豪情万丈:“自今日起。谁敢动我女儿鹤淮一根头发!管他是天皇老子、鬼门阎罗、便试试老子这口禅杖的滋味。一杖一个,绝不空回。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