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是在一片彻底的失重中醒来的。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醒”,只是意识从无边的混沌里浮上来一线。
他的身体仿佛消失了,四肢百骸的知觉全无,就连灵魂都像被碾碎后摊开,稀薄地、无力地洇散在这虚无里。
他想聚拢神识,却发现那念头刚一升起,就化入更深邃的黑暗,连涟漪都激不起一道。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一种从识海深处传来的嗡鸣,沉闷而悠长,像亘古洪荒的钟声在极远处回响。
然后,光来了。
不是照彻,是“降临”。
他“看”见自己,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看见”。
此时的周衍,仿佛在一条无限的甬道里穿行,光河奔涌。
那不是什么单纯带有色彩的光芒,更像是法则本身在流淌。
每一种光芒都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边缘沸腾,却又无比稳定。
他在这光河的夹缝里穿行,像一粒微尘,又像一个被打碎了的鸡蛋,被裹挟着前进。
他看不清自己,感知不到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在“动”。
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所牵引着“动”,穿行于这怪异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祂们。
不在光河里,在光河的彼岸。
在法则交织的缝隙里,在褶皱的阴影中。
那里有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巨大得难以度量,有的像干涸的星域,空洞而幽深,望一眼便仿佛要被吸走全部念头。
有的细小如芥子,却亮着冷冽的寒光,像俯瞰蝼蚁的冷漠神明。
祂们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审视,是觊觎,是隔着无数重世界投来的目光。
有些“眼睛”之下,探出了“手”。
那手由光与影交织而成,有的庞大如垂天之云,遮天蔽日。
有的纤细如发丝,却穿透了无数光河的阻隔。
祂们拼命伸长,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散逸的意识,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贪婪。
仿佛他是什么稀有的大鱼,值得这些存在不惧一切地甩上一杆。
他想动,想聚起哪怕一丝法力。
但灵魂散着,念头空着,他什么都做不到。
恐惧尚未升起,另一股力量来了。
祂没有形质,没有颜色,甚至没有来处。
祂只是“在”。
在那无数双眼睛探出爪牙的瞬间,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光河的深处,涌出。
祂无声无息地推来,将那些探出的巨手轻轻推开,像拂去尘埃。
那些眼睛剧烈地颤动,有的不甘地挣扎,有的迅速闭合,有的在光河的冲刷下迅速模糊、后退、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瞬,又慢得像永恒。
他只来得及瞥见那些眼睛最后的目光,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好奇。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再次睁开眼,周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马车上。这马车很劣质,只是一块木板,加上一个围栏罢了。
前面的人驾着马车,在他们的前面还有许多辆。他们在林间的小路上前行,不知道要去哪里。
“哎哟你大爷的,这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东极吗?”
坐在周衍左前方的大胡子,原本还在看着风景,但听到身旁传来嘀咕声,便转过身,有些惊讶地说。
“嘿,你总算醒了。”
“但很抱歉,你的噩梦似乎才刚刚开始。”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一下子把周衍有些昏沉的脑子惊醒了。
这是什么逆大天的既视感,我难道又穿越了?
也是在这时,周衍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铁链铐着,就连身上也有。
“这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衍感觉还有点儿迷糊,好像刚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样。
那大胡子接着又看向四周的风景,一边看一边说道。
“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能快到西河县了吧。”
“至于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说这是噩梦的开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你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淡定?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跟这人讲话!”
周衍看向他左前方的一个干瘦年轻人,相比于大胡子来说,他看起来更惨。
像是没少被人打,身上还有点脏,而此时他的情绪还有些激动。
大胡子这时也再次停下看四周景色的动作,转向那人。
“好了,年轻人,别再抱怨了。”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被卖,奴隶做到我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你的冲动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给你身上带来更多的伤,还不如放轻松,等待奇迹降临,或者在奇迹降临前就被黑暗压垮而死。”
大胡子像是无所谓一样,全然没有因为自己被镣铐锁住而有任何慌张,相反,倒是异常熟练。
甚至还摆出了一个被锁链铐住后能做出的最舒服的姿势。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干瘦年轻人也再次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大胡子见此也不再与对方搭话,而是和周衍交流起来。
“说来你也是倒霉,虽然你的面容被泥巴糊住,我看不太清,但从你的身形跟衣袍来看,你应该是个挺体面的人,怎么会晕倒在林子里?”
周衍此时状态已经逐渐恢复,而他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口音都很怪。
有种中古和远古的感觉。
“我因为一些事儿就昏倒了,醒来就到了这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噩梦的开端。这个车队会将我们拉到最近的西河县,把我们拍卖掉。”
“简单来说就是,你倒霉地被一伙贩卖奴隶的家伙顺手捡到了。”
“如果不是看你衣着还算好,身子骨还算硬朗,也不像有病的样子,你的待遇可能比现在更差。”
“他们现在应该是把你当成了附近县里的有钱公子,打算带去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那县里最好有认识你的人,不然你的结局怕是会跟我们一样,扒干净、收拾完,然后一起卖了。”
“当然,你也可以在那里等待奇迹的发生。”
说完他又看向了四周的森林,不知道哪几棵树这么好看。
不过周衍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先是快速打开了面板,结果面板却显示他因为长时间未操作,系统已经开始自动更新。
倒计时居然还是120小时,现在的时间已经倒计时到了108小时,也就是说还有四天多才能更新完。
同时,更悲催的问题发生了。
这次貌似是个大更新,还要停服,很多东西都不能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应该是被马浩那混蛋突然跳过来打了一巴掌,似乎还看到了成年版冯虚。
那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衍查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堕黄泉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身上没有那种淡淡的造化法则的气息。
那只有可能是没用过,或者很久之前用过,那种气息已经散去了。
而他很确信自己还活着,所以这里也不可能是阴间。
难道是老祖们给我弄的,免疫一次大成攻击的效果发动了?
还顺便把我送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看现在这个情况,貌似就这一点可能性比较大了。
不过现在小地图也用不了,导致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就单看这附近的灵气浓度来说,这估计是个很偏远的地方。
甚至听他们那怪异的口音,还有可能是小世界之中。
主要是这口音周衍也确实分辨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单纯凭借着语言技能点高,可以先理解,并用同样的发音方式回应而已。
所以他们的话在周衍听来,都是一股译制腔和大佐味,也分不清是哪的人。
但可以首先排除是东域人。
周衍看向前方长长的马车队伍。
最前方是一顶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中年胖子,没有修为,浑身散发着很重的贪念、色欲与懒惰情绪。
翻译过来就是。
压抑了,想赶紧休息,然后出去浪。
而轿子附近的几个壮汉却不同。
他们大部分都是气血更加健壮的凡人,也就是周衍很久没有见过的武夫了。
走得这么偏,还没有一个修士带队,那看来是很偏了,至少和周衍老家那种情况是一个级别。
周衍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他需要弄清楚这里是哪,那就需要靠着他们前往附近的县城。
所以就当是搭个顺风车了。
同时,这也能给周衍更多的时间来理清状况。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