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未至,龙威先临。
那不是之前任何战斗中可以理解的威压或气势。当三头古龙完全降临、三角对峙的刹那,一种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仿佛源自世界法则本身的恐怖“重量”,轰然压在了曙光城上空,压在了每一个生灵的头顶、肩背、灵魂之上。
咔嚓——
东面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临时城墙,在这无形的重压下,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呻吟。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张,碎石和灰土簌簌滚落,刚刚砌上去、尚未干透的新砖“噗噗”碎裂。墙后顶着墙体的数十名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齐齐喷血倒飞出去,撞在内侧的街垒上,筋断骨折,生死不知。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龙威如狱,笼罩全城。
噗通!噗通!噗通!
城墙上下,防线内外,那些尚未打破第一道灵锁、仍是普通人的士兵、流民、村民、妇孺……超过一千人,在这纯粹的、生命层次碾压般的恐怖威压下,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双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膝盖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焦土或废墟上。他们甚至无法思考,无法恐惧,只有源自灵魂和血脉最深处的、面对绝对上位存在的本能颤栗和臣服。许多人直接以头抢地,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停滞了,脸色憋得青紫,仿佛随时会窒息而亡。
开源者们稍好,但也仅仅是“稍好”。
城墙西侧,木牙刚刚射出一箭,箭矢离弦的瞬间,龙威降临。他只觉得浑身一沉,仿佛瞬间背负了千斤巨石,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弓脱手飞出,他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抠进冻土,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刀子,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和那股无处不在、仿佛要将灵魂都压碎的恐怖重量。
他旁边的石头更惨。石头刚刚突破第一道灵锁不久,感知又比旁人敏锐。龙威降临的刹那,他感觉自己像赤身裸体被扔进了万载玄冰的深渊,又被拖出来扔进了沸腾的岩浆。无数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欲的意念碎片,顺着那无所不在的威压,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他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七窍同时渗出细细的血丝,身体剧烈抽搐,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破晓卫队其他几名成员,情况大同小异。有人跪地呕吐,有人眼神涣散,有人则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鲜血淋漓,用剧痛来对抗那几乎要碾碎意志的恐怖。
城内,墨灵和她的匠人们所在的工坊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早已消失。墨灵扶着灼热的铁砧,脸色惨白如纸。她已突破第二道灵锁,精神力比木牙石头强上不少,但此刻也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体内刚刚修炼出的一点微薄灵力,在龙威压制下几乎凝固,运转滞涩。她身边那些尚未开源的年轻匠人,早已跪倒一片,有人甚至昏死过去。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医疗区,汐雨和澜、云绫留下的几名潮汐神殿修士,正拼命催动灵力,撑起一片淡蓝色的、微弱的水幕,试图为棚内重伤员抵挡一丝龙威。但水幕在龙威压迫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汐雨嘴角溢血,却咬牙坚持,她能看到棚内那些本就垂危的重伤员,在龙威压迫下气息迅速衰弱,有几个已经没了呼吸。她心中悲愤欲绝,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水幕。
柳娘子抱着望晨,和一群妇孺蜷缩在地窖入口的阴影里。望晨似乎被吓坏了,小脸青紫,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小手死死抓着母亲。柳娘子自己也是头晕目眩,胸口发闷,感觉像被浸在了深水里,四面八方都是沉重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周围的其他妇人孩子,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已经昏厥。
老陈拄着木棍,试图指挥还能动的人去加固粮仓,但没走两步就“哇”地吐出一口血,瘫坐在地,手中的木棍“咔嚓”断成两截。他看着仓库方向,那里存放着最后一点救命的口粮,眼中充满了绝望。
整个曙光城,除了呼啸的风声(那风也仿佛变得沉重粘稠),和三头古龙悬停空中带来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嗡鸣低语,再无其他声响。近两千人,如同被钉死在地上的蝼蚁,在灭顶之灾前,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可笑。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和绝望的碾压中,东面缺口附近,传来一声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低吼。
“吼——!!”
是岩山。
他所在的位置,是金色古龙目光(和即将到来的毁灭光柱)的正下方,是龙威最集中、最恐怖的地方。他周围,十几个荒石堡的老兵和青锋卫,早已在龙威降临的瞬间,或跪或趴,或昏死过去,唯有他——
还站着。
虽然站得极其艰难,极其惨烈。
他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沉重的空气中无力垂着,右臂握着那柄跟随他多年、此刻却显得如此渺小的战斧,斧刃深深插入了脚下焦黑开裂的地面。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颤抖、痉挛,额头上、脸上、脖子上,青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他的独眼,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里,都在向外渗着粘稠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坑点。
但他没有跪。
脊背佝偻着,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山峦,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却清晰的“嘎吱”声。但他用那柄斧头,用那条完好的右臂,用那双几乎要瞪裂的、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地支撑着,对抗着那来自苍穹之上、仿佛要将他灵魂和肉体都碾成粉末的恐怖龙威。
“跪……你……娘——!!”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混合着血沫喷出。他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即将喷发的金色光柱,盯着那轮如同毁灭太阳般的金色古龙,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极致的暴怒和桀骜。
“老子的城……老子的兄弟……埋在这儿……”
“老子……答应过尊主……守够……十五天……”
“你……算……老几——!!!”
最后一声咆哮,他猛地将插入地面的战斧向上抬起一寸!仅仅一寸,却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力。斧刃与焦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在死寂的天地间,竟显得如此悲壮,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天空中,金色古龙那熔金般的赤红竖瞳,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冰冷的眸光扫过下方那个蝼蚁般、却不肯跪下的人类。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对着太阳嘶鸣的虫豸。
随即,它口中的金色光柱,凝聚到了极致,毁灭的气息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模糊。
然后,喷发。
但目标,却并非下方那个倔强站立的身影,也并非那面残破的旗帜和那片墓地。
金色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矛,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热和霸绝一切的意志,轰然射向——
曙光城正上方,那片被三头古龙威压凝固的、厚重铅灰的云层中心!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的爆炸,是法则被蛮横撕裂的哀鸣!
金色光柱击中了云层中心某一点。下一刻,以那一点为核心,方圆数十里的厚重云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间炸开!不是吹散,是彻底的、暴烈的、物质层面的粉碎性爆炸!
无尽的金色火焰和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横扫!炽热的气浪瞬间将空气加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温度,冲击波所过之处,下方大地上的积雪瞬间汽化,焦土被再次掀起、融化,远处的山峦岩体崩塌、碎裂!天空中,那代表着银色古龙寒气的冰晶粉尘,和黑色古龙流淌的粘稠黑暗,在这毁灭性的金色爆炸冲击下,都被狠狠推开、搅乱、撕裂!
整个天空,仿佛被这一击彻底“清洗”了一遍。厚重的铅云消失无踪,露出了其后……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深邃的黑暗虚空。不,不是纯粹的黑暗,虚空中,隐隐有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在缓缓流动,有星辰破碎的余光在闪烁,有空间裂隙如伤疤般纵横交错,更有一种比古龙威压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也更加……死寂冰冷的气息,从那被炸开的“天穹”之外,隐隐渗透下来。
三头古龙,似乎对那被炸开的、露出虚空的“天窗”并无太大反应。它们依旧悬停在原处,只是气息更加凝实、恐怖。金色古龙缓缓闭上巨口,熔金竖瞳依旧冰冷漠然,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对它而言不过是随意吹了口气。
但这一击造成的余波,对下方曙光城来说,却不亚于又一场灭顶之灾。
尽管光柱的目标是天空,但爆炸的余波和恐怖的高温气浪,依旧如同海啸般从天空拍下!
“结阵——!!!”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在东面缺口附近炸响。是赵莽!他不知何时挣扎着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他身边,几十个修为较高、意志最坚韧的青锋卫老兵,也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彼此靠拢,将手中残破的盾牌举起,斜向上方,试图组成一面简陋的盾墙,抵挡那拍下的炽热气浪和冲击波碎片。
墨灵在工坊废墟中,用尽最后灵力,激活了预先埋设在城墙基座附近的、最后几个简易的防护法阵节点。淡黄色的光晕勉力亮起,在炽热气浪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却总算在局部区域形成了一点微弱的缓冲。
汐雨尖叫着,和几个潮汐神殿修士将全部灵力注入那摇摇欲坠的淡蓝水幕,将其扩张到最大,死死护住医疗棚的核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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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切的挣扎,在天空那毁灭性的爆炸余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
炽热的气浪和无数燃烧的碎石、融化的金属、扭曲的空间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在曙光城上空。
咔嚓!咔嚓!轰隆——!!!
本就濒临崩溃的东面城墙,在这一击余波的冲击下,终于彻底垮塌!长达三十余丈的墙体向内轰然倾倒,将后方街垒、陷阱、以及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尽数掩埋!烟尘混合着火焰和血肉的焦糊味冲天而起。
西、南两面的城墙虽然距离较远,但也在剧烈震动中,裂缝进一步扩大,多处垛口和箭塔崩塌坠落。
城内,无数简陋的窝棚、工棚,在气浪中如同纸糊般被掀飞、撕碎。未被直接掩埋的人们,也被灼热的气浪炙烤得皮肤开裂,头发卷曲,许多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岩山所在的位置,是爆炸余波冲击的正前方。赵莽等人勉强组成的盾墙,在接触气浪的瞬间就扭曲、破碎,后面的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抛飞出去,撞在后方废墟上,骨断筋折。岩山本人,被一股灼热狂暴的气浪正面击中,他怒吼着,用战斧挡在身前。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实则是气浪冲击斧面的爆鸣)。战斧脱手飞出,打着旋消失在烟尘火焰中。岩山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砸中,胸口明显塌陷下去一截,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向后抛飞,狠狠撞在身后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焦黑的城墙断壁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岩山沿着断壁滑落在地,瘫坐在碎石和血泊中。他低垂着头,独眼半睁着,里面光芒迅速黯淡,鲜血不断从口鼻、耳朵、甚至眼角渗出。他试图抬起手,去抓掉落在不远处的战斧,手指抽搐了几下,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只有那脊背,尽管靠在断壁上,却依旧没有完全佝偻下去。仿佛那股支撑他不肯跪下的桀骜,连死亡都无法将其彻底折断。
天空中,三头古龙对下方城市的惨状漠不关心。金色古龙缓缓转动头颅,熔金竖瞳再次扫过全城,似乎在搜寻着什么。银色古龙冰冷的银色漩涡眼眸,则投向了西面城墙下,那片被冰晶覆盖的墓地。黑色古龙那吞噬光线的黑暗漩涡,依旧对着北面,但它身上散发的、令人疯狂的低语,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饥渴。
而就在金色古龙的目光,即将再次锁定某个目标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被拨动的颤鸣,突然从曙光城中心,那口被保护得最好的、由汐雨和潮汐神殿修士维持的灵泉方向,传了出来。
颤鸣声中,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润的……水蓝色光晕,从灵泉深处缓缓漾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和生机之力,顽强地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一丝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恐怖龙威和毁灭气息。
那水蓝色光晕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枯瘦的、月白色的女子轮廓,正静静悬浮在灵泉水面之上,双眸紧闭,白发如霜。
是苏月如。
她不知何时,竟自行从医疗棚中“出现”在了灵泉之上。虽然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那缕水蓝色光晕,确确实实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缕微弱的光和那声颤鸣,在毁天灭地的景象中微不足道。
但却让天空中,那头正要有所动作的金色古龙,熔金般的竖瞳,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
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审视”的情绪,投向了灵泉方向,投向了那个悬浮的、枯瘦的月白身影。
也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无尽愤怒、悲伤、以及某种决绝意志的龙吟,猛地从曙光城西北方向,那片被遗忘峡谷和埋骨高原阻隔的遥远天际,撕裂长空,骤然传来!
那龙吟声并不宏大,却异常穿透,瞬间压过了天空中三头古龙的威压嗡鸣和低语,狠狠撞进了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心中!
龙吟声中,带着一种与天空中三头古龙截然不同的气息——并非纯粹的毁灭、冰冷或黑暗,而是混乱、痛苦、暴戾,却又隐隐蕴含着一丝不肯屈服的挣扎,和一种……仿佛源自同族,却更加古老、更加尊贵、也更加……悲怆的血脉共鸣!
这声突如其来的龙吟,让天空中三头古龙的动作,同时一顿。
金色古龙猛地转头,熔金竖瞳望向西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冰冷的杀意。
银色古龙冰冷的银色漩涡眼眸,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黑色古龙那吞噬光线的黑暗漩涡,转动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的混乱低语中,竟也夹杂了一丝……兴奋和贪婪。
而下方,曙光城中,瘫在断壁下的岩山,那即将彻底黯淡的独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沾满血污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那只独眼。
手中,不知何时,竟紧紧攥住了半块从怀中滑落的、焦黑冰冷的杂粮饼。
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最后的执念,和最后的……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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