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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林枫的预感
    剧痛是在后半夜袭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林枫正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东北方向那簇新出现的、绿得发邪的鬼火。那火比之前的几簇都大,悬在荒原边缘,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火光下方,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其庞大的黑影,盘踞着,像正在从旧躯壳中挣脱的山峦。其中一道黑影的轮廓尤为清晰——背脊高耸,有类似翅膀的突起,但还没完全展开。它似乎在呼吸,每一次吐息,那簇鬼火就随之明灭,绿光如心跳般搏动,将周围雪地染上一层诡异的、病态的荧光。

    林枫正计算着那簇鬼火的距离和可能发动攻击的时间,右臂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是之前的隐痛,不是反噬的酸涩,是真正的、仿佛整条手臂的骨骼和肌肉正被无形巨力一寸寸碾碎的剧痛。痛感从肩胛骨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险些从了望台上栽下去。他死死抓住冰冷的石栏,五指抠进夯土,指尖鳞片与石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剧痛中,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破碎的画面像被砸碎的镜子,带着锋利的边缘,狠狠刺进意识——

    一片银色的湖泊。? 和阿九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水面如融化的水银,浓稠静谧,不起波澜。但湖心没有沉睡的龙影,只有……无数断裂的、粗大如蟒的黑色锁链,从湖底伸出,刺向天空,又在半空中崩断、垂落,像一片被绞死的森林。锁链的断口处,流淌着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滴入湖中,将银色染出污浊的斑块。

    断裂的锁链。? 不是实体的铁链,而是某种更虚幻、更庞大的东西。锁链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挣扎、在哀嚎,仿佛囚禁着无数不得解脱的灵魂。而此刻,这些符文正在崩解,锁链正在断裂,发出无声的、却能震碎灵魂的巨响。

    一个背生双翼的模糊身影。? 悬在银色湖泊上空,在断裂的锁链森林中央。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龙。只能看到一对巨大的、由光芒和阴影交织而成的羽翼,在背后缓缓展开,每一次扇动,都有锁链随之崩断,有暗金色的血液如雨洒落。那身影低着头,像是在注视湖心,又像是在注视……画面外的林枫。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凿进灵魂深处——

    “来……祖地……”

    不是呼唤,是命令。不是邀请,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血脉相连的共鸣和催促。

    “解开……枷锁……”

    “斩断……诅咒……”

    “否则……皆亡……”

    最后一个字落下,画面彻底崩碎。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战栗。林枫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透衣背,在寒夜中迅速凝结成冰。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冰渣,肺叶刺痛。

    “尊主?”值守的战士发现了异常,急忙上前。

    林枫摆摆手,示意无事。他松开抠进石栏的手,指尖在夯土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带着暗金色血渍的抓痕。右臂的剧痛消失了,但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冰冷感,正从龙化肢体的最深处缓慢渗出,沿着骨骼和血管蔓延,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刚刚被那个画面和声音,轻轻……唤醒了一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暗金色的鳞片在远处鬼火的绿光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泽。鳞片缝隙中,渗出的不再是之前的粘稠液体,而是一种更稀薄、但更冰冷、带着淡淡银辉的雾状气息,正从皮肤下缓缓蒸腾出来,在寒夜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这不对劲。龙化的反噬在加重,而且……性质在变化。

    林枫猛地想起阿九的梦境——银色湖泊,沉睡的龙影,圣地呼唤。想起苍岩感应到的祖地召唤——埋骨高原,契约真相。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银色湖泊,断裂锁链,背生双翼的身影,以及那声命令般的“来祖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股冰冷的直觉强行拧在了一起。

    祖地。守墓人一脉的祖地,埋骨高原。

    那里,不仅可能埋藏着“人龙契约”的真相,更可能……隐藏着解决阿九体内龙怨、以及他自己龙化反噬的关键!

    那断裂的锁链是什么?是束缚龙族血脉的诅咒?是囚禁古老存在的封印?还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于“灵锁”起源的东西?

    那背生双翼的身影是谁?是阿九梦中呼唤她的龙影?是守墓人传说中缔结最初契约的某位存在?还是……别的什么,在等待,在召唤?

    直觉如冰锥,扎进心脏。林枫几乎可以肯定,他必须去祖地。不是派人去,是他自己去。带着阿九,去那个地方,找到答案,解开谜团。否则,阿九的封印撑不过三天,他自己的龙化反噬正在变质,而城外那些正在蜕皮进化的黑影,还有御龙宗,还有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不会给他们慢慢寻找出路的时间。

    可这座城怎么办?

    林枫转身,望向城墙下。夜色中,零星的篝火映照着疲惫而警惕的人们。石沟村的人在加固障碍墙,林溪村的猎户在教导破晓卫队箭术,土窑村的陶工在赶制装火油的陶罐,青锋卫和荒石堡的老兵混编巡逻,墨灵带人在关键位置埋设新改良的陷阱机关——用削尖的硬木涂上从黑影尸体提取的毒液,虽然量少,但聊胜于无。

    一切都在运转,但一切都脆弱得像风中残烛。一千五百人,面对上千正在进化、不知深浅的黑影,能撑多久?如果他离开,岩山、赵莽、墨灵、苍岩(如果他能活下来)……这些人,能稳住局面吗?

    “尊主?”岩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爬上了望台,独眼在绿火映照下闪着凶光,“您脸色很难看。是不是那些鬼东西有动静?”

    林枫没有回答,反问道:“城防情况如何?”

    “缺口用新烧的砖勉强堵上了,但还没干透,不结实。陷阱区往前推到了六里,墨灵在关键位置加了绊发弩,用机括驱动,力道不小,但准头不好说。破晓卫队那七个小子,今天又清理了三股靠近的小股黑影,木牙的箭术进步很快,石头的感知越来越准,但其他五个还欠火候,见了血手就抖。”岩山一口气汇报完,顿了顿,“最大的麻烦是粮食——老陈说,就算按最低标准,也只够五天了。进山的狩猎队昨天只打到两只瘦兔子,还不够塞牙缝。再这样下去,不用黑影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一半。”

    五天。林枫闭了闭眼。时间,永远是最大的敌人。

    “赵莽呢?”

    “在带人操练新编的巡逻队。青锋卫的老兵和荒石堡的兄弟混编,教他们合击阵型和应急信号。效果还行,但生手太多,真要打起来,能顶住一炷香就不错了。”

    “墨灵在哪儿?”

    “在铁匠铺那边,折腾她那几架新弩炮。她说从野狼坳带回来的那批废料里,有些零件能用,想改两架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但缺关键的材料,折腾两天了,还没成。”

    林枫沉默着,将所有信息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城墙勉强可守,陷阱有但不致命,破晓卫队初成战力但人少,粮食将尽,人心靠功勋制和《破锁天书》暂时稳住但基础脆弱。而敌人,就在十里外,正在变强。

    “如果……”林枫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如果我现在离开几天,这座城,你能守住吗?”

    岩山独眼猛地瞪大,随即眯起,像嗅到危险的孤狼:“尊主,您要去哪儿?”

    “祖地。守墓人一脉的祖地,埋骨高原。”林枫没有隐瞒,“阿九的封印要崩了,我的龙化在恶化。刚才……我感应到了一些东西。祖地那里,可能有解决办法。而且,可能关系到这场战争的根源。”

    岩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您必须去?”

    “必须去。”林枫点头,“不去,阿九可能三天后失控,我也可能被龙化彻底吞噬。去了,也许能找到活路,也许……死得更快。但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岩山用力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中凝成雾团:“您带谁去?”

    “阿九必须去,她的问题根源可能就在祖地。荆如果回来,也带上,他擅长潜伏侦察。再带……木牙和石头。木牙箭术好,石头感知敏锐,而且他俩是破晓卫队里进步最快的,需要实战历练。”林枫顿了顿,“其他人,都留下。你,赵莽,墨灵,苍岩(如果能醒),老陈,汐雨,柳娘子……你们必须守住这座城,在我回来之前,不能倒。”

    “多久?”岩山问。

    “最多半个月。”林枫看向西北方向,“千里路程,往返最快也要十天。在祖地停留时间不定,但不会超过五天。十五天内,我一定回来。如果十五天后我没回来……”他顿了顿,“你就带着剩下的人,往西撤,去金沙集,或者更远。别死守,没用。”

    岩山独眼通红,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他重重一跺脚:“好!十五天!老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守够十五天!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岩山盯着林枫,一字一顿,“带着阿九姑娘,带着解决办法,活着回来。这座城可以没,但我们这些人,不能没您。您要是回不来,老子就是做鬼,也得追到祖地,把您揪回来!”

    林枫看着这个断了一臂、浑身是伤、但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直的老兵,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岩山不再多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望台,开始用嘶哑的嗓子吆喝,布置夜间的防御任务。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林枫独自站在了望台上,又望向东北方那簇新出现的鬼火。火光下,那道背生双翼的庞大黑影,似乎……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它缓缓抬起了头颅——那轮廓隐约像是龙头,但更加狰狞,头顶有数根弯曲的、仿佛王冠般的骨刺。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传来,但林枫感到一阵心悸。几乎同时,城墙下的阿九猛地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银发无风自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体内的龙怨之力,在这一刻剧烈躁动,封印光膜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碎。

    “来了……”阿九的声音带着颤抖,“它……在呼唤同类……不,是在……命令。”

    仿佛印证她的话,荒原上,所有幽绿的鬼火同时大盛。然后,无数黑影,从火光下的阴影中涌出,开始向曙光城方向,缓缓推进。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小股袭扰,而是整体的、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推进。黑压压一片,像黑色的潮水,漫过雪原,朝着这座残破的城,席卷而来。

    了望台上,警报的哨声凄厉响起,撕破夜空。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潮水,又看了一眼西北方深沉的夜空,然后转身,冲下了望台。

    “岩山!按计划守城!赵莽,带你的人上东墙!墨灵,弩炮准备!阿九,跟我来!”

    命令一道道传下。城墙上下,火把疯狂移动,人影奔忙。滚石被推上墙头,弓手搭箭上弦,老兵嘶吼着整队,新兵脸色苍白但握紧了武器。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而林枫知道,他必须在城破之前,在阿九失控之前,在自己被龙化吞噬之前,找到去祖地的路,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唯一的答案。

    他冲下城墙,找到正在医疗棚外、被龙怨之力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阿九,一把抓住她的手。

    “走,去准备。荆一回来,我们立刻出发。”

    阿九抬起头,银色的眼眸在火光和绿火交织的光线下,映出破碎的光。她看着林枫,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但此刻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好。”

    两人转身,冲向指挥棚。身后,城墙方向,已经传来第一波箭矢破空的尖啸,和滚石砸落地面的沉闷巨响。

    以及,黑影如潮水般撞上障碍墙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和嘶鸣。

    夜,还很长。

    而通往祖地的路,和守城的血战,同时开始了。

    林枫握紧了龙化的右臂,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决绝的光。

    这一次,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杀出一条血路,或者,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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