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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伤亡统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清理工作在缺口的尸堆旁点起了十几支火把。

    昏黄的光圈在焦土和残骸上晃动,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岩山拄着拐杖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堆上,独眼扫过下方沉默劳作的人群。他左边站着守墓人长老的弟子苍岩,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正借着火光在一块焦黑的木板上用炭条记录;右边是潮汐神殿那位叫汐雨的女祭司,她负责清点伤员状况。

    空气里的血腥味经过七天发酵,混入了腐臭和某种更刺鼻的酸败气味。十几个汉子用粗麻布捂着口鼻,用木杠、绳索、甚至徒手,从堆积如山的尸骸中分离出守军战士的遗体。这个过程缓慢而令人窒息——许多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或是与敌人的残躯、烧焦的杂物紧紧粘在一起,需要用刀小心割开。

    “这个……是狗剩。”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哑着嗓子说,他正用布条包裹一具残缺的尸体。那尸体少了半边脑袋,但腰间别着一把眼熟的、刀柄缠着红布的小斧子。“他娘给他缠的红布,说辟邪。”

    苍岩在木板上划下一道炭痕,低声报数:“一百七十三。”

    旁边传来压抑的呕吐声。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战士扭过头,对着焦土干呕。他三天前才从昏迷中醒来,今天就被派来干活——人手太缺了。

    岩山没有责备,只是用独眼扫了年轻人一眼,又转向另一边。那里,柳娘子和几个妇人正用烧过的热水(珍贵的水资源)清洗还能辨认出的遗体,然后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破布包裹。没有棺木,连草席都不够。她们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亡魂。

    “这个孩子……”柳娘子声音发颤。她面前是一具瘦小的遗体,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胸口有个焦黑的窟窿,稚嫩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削尖的木棍——那是临时发的武器。

    汐雨走过来,蹲下身查看,轻轻叹了口气。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张简陋表格上做了个记号:“第一百零七个未成年死者。”

    “叫什么?”苍岩问。

    没有人回答。这孩子的脸没人认得,也许是从更远处逃难来的孤儿,也许是谁家没来得及登记的孩子。柳娘子沉默片刻,用一块相对干净的麻布盖住了孩子的脸,低声说:“就叫‘无名’吧。”

    黎明前最冷的风吹过缺口,火把摇曳。岩山紧了紧身上那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皮甲,看向东方的天空。那里,黑暗正在缓慢褪去,但露出的不是朝霞,而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的鱼肚白。

    “岩山堡主。”

    林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岩山转头,看到灰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土堆下。他依旧穿着那件粗麻短褂,龙化的右臂自然垂在身侧,在昏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林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岩山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又深了一层,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中刺眼。

    “尊主。”岩山用拐杖支撑着身体,想从土堆上下来。

    “不用。”林枫抬手制止,自己跃上土堆,站到岩山身旁。他扫视着下方清理现场的场景,目光在那些被包裹的遗体、在那些沉默劳作的人脸上停顿,最后落在苍岩手中的木板上。

    “多少了?”他问,声音很平。

    苍岩看了一眼木板:“确认是咱们自己人的,目前清理出一百七十三具。还有大约同等数量的……无法辨认,或者还没挖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东面那段塌了的城墙下面,至少埋着三十人。南边烧毁的工棚废墟里也有十几具,但烧得……很难分开。”

    林枫沉默着。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那些火把,将他的影子在焦土上拉长、扭曲。他龙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伤员呢?”他转向汐雨。

    女祭司翻开手中的表格,就着火光快速扫过:“重伤,需要持续治疗才能活下来的,一百二十六人。其中四十三人情况危急,可能撑不过今天。轻伤但失去战斗能力的,三百人以上。其余人几乎人人带伤,只是还能动弹。”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林枫,声音很轻,但清晰:“药品昨天就用完了。最后一批止血散给了几个伤口感染的战士,但只够勉强敷一次。退烧的草药前天就没了。现在能用的只有清水和煮沸的布条——水也不多了。”

    林枫的目光落在远处医疗区的方向。那几顶勉强支起来的帐篷在晨光中显出破败的轮廓,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呻吟。更远处,几个妇人正架着陶罐烧水,用的柴是废墟里扒出来的焦木,烟是黑色的。

    “粮食。”林枫说,没有用问句。

    这次回答的是个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中年汉子,他叫老陈,原本是仓库的管事,左腿被倒塌的房梁砸断了,用两根木棍勉强固定着。“清点完了。”老陈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上面用炭条记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地窖塌了一半,抢救出来的粮食……粟米还剩八袋,每袋大约五十斤。杂粮饼……发霉的、没发霉的加一起,大概三百个。盐还剩小半罐。油……没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按最省的方式,每天每人三两粮,也只够……七天。这还不算伤员需要的那点糊口的东西。”

    七天。

    这个数字在晨风中显得异常沉重。

    林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焦糊、血腥、腐臭的气味涌入鼻腔,但他没有皱眉头。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清理现场,落在那些包裹着的遗体上,落在那些还在徒手挖掘、希望找到更多幸存者或至少能让同伴入土为安的战士身上。

    “继续清点。”他说,声音依旧很平,“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找出来——武器、工具、布料、金属,哪怕是一根钉子。粮食集中分配,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定量。伤员……优先保证。”

    他顿了顿,看向汐雨:“去问问青霖长老,附近能不能找到草药,哪怕是最普通的止血草。带上几个懂点草药的人,在城墙附近找。注意安全。”

    “是。”汐雨收起表格,转身快步离开。

    林枫又看向老陈:“粮食你亲自管,每天按人头分配,多一粒都不行。如果有人偷藏,或者抢夺……”他没有说完,但老陈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岩山。”林枫转向独眼的荒石堡主,“给你两天时间,把能战斗的人清点出来,重新编组。不管轻伤重伤,只要能拿得动武器的,都算进去。我们需要知道到底还有多少双手。”

    岩山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最终只是重重颔首:“明白。”

    林枫不再多说,跃下土堆,走向缺口深处。岩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龙化的右臂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非人的光泽,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但脚步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苍岩凑过来,低声问:“岩山堡主,那些实在认不出来的……怎么办?”

    岩山沉默片刻,看向那些还裹着焦土和血污、无法辨认的残骸,看向更远处那片巨大的、曾经是城墙的废墟。“挖。”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能挖多少挖多少。挖出来的,都算上。哪怕只剩一只手、一块骨头,只要可能是咱们的人,就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那数字……”

    “数字要实。”岩山打断他,独眼盯着年轻的守墓人,“死多少人,就是多少人。不多报一个,也不少算一个。这是他们的命,得有个交代。”

    苍岩肃然,用力点头,转身走向记录的木桩,在“已确认”和“待确认”两栏下,又添了几笔。

    林枫没有回指挥棚,而是径直走向西面的城墙根下。那里,几个孩子还在昨天的灰烬堆里翻找。他们比昨天多了几个,都是失去家人的孤儿,自发聚在一起,在废墟里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半截铁钉、一块没烧透的木柴、一片还算完整的瓦。

    看到林枫走过来,孩子们有些畏缩,但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怯生生地看着他。最大的女孩下意识地将找到的几块碎铁片往身后藏了藏。

    林枫在他们面前蹲下,目光扫过他们脏兮兮的小脸和破旧的衣裳。“找到什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孩子们互相看看,最后最大的女孩小声说:“一些……碎铁,还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已经烧黑了一半,但能看出是只粗糙的小鸟形状。

    林枫接过木雕,在手中看了看。雕刻手法稚嫩,鸟的翅膀一边厚一边薄,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他沉默片刻,将木雕还给女孩:“收好。”

    “林枫哥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还能上学堂吗?”

    林枫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混合了恐惧和期待的光芒。学堂的帐篷已经烧没了,教书的先生……林枫记得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老先生,在城破时拿起一把生锈的铁剑冲向了东面缺口,再也没回来。

    “会有的。”林枫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会有新的学堂,会有新的先生。”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们不傻,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林枫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块昨天省下来的、半个巴掌大的杂粮饼——那是他今天一天的定量。他掰成小块,分给每个孩子。“吃吧。”他说。

    孩子们愣住了,看着手中那小得可怜的一块饼,又看看林枫,没人敢动。

    “吃。”林枫重复,自己率先将分到的那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饼很硬,掺着麸皮和沙子,在嘴里像砂纸一样磨着喉咙。但他吃得很认真。

    孩子们这才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最小的那个孩子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混着饼渣和脸上的黑灰,留下两道白痕。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头用力地啃。

    林枫看着他们吃完,才说:“继续找。有用的东西,送到老陈叔那里,能换半块饼。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

    “嗯!”孩子们用力点头,眼中重新有了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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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枫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明天早上,在这里等我。我教你们认字。”

    孩子们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最大的女孩用力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虽然很短暂,但真实。

    林枫不再停留,沿着城墙根向北走去。他要去看仓库,亲自看。

    仓库区在地窖附近,原本是几间相对坚固的石屋,但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两间完全塌了,另一间的屋顶开了个大洞,里面堆着抢救出来的、有限的物资。老陈正指挥着两个腿脚还算利索的妇人,将几袋粟米搬到更干燥的角落。

    看到林枫进来,老陈连忙拄着木棍想站直。

    “坐着。”林枫说,目光扫过屋内。八袋粟米整齐地码在墙角,旁边是几筐发黑的杂粮饼,上面盖着破草席。盐罐子很小,只有拳头大,油罐子倒在地上,已经空了,罐底还粘着一点发黑的污渍。角落里堆着些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勉强还能用的工具——几把缺口的锄头、卷刃的柴刀、断了柄的铁锤。

    “武器呢?”林枫问。

    “武器单独放在隔壁。”老陈说,“刀剑还剩四十七把,完好的不到二十。长矛和枪头有一百多个,但杆子大多烧了。弓箭……完整的弓只有九把,箭不到两百支,很多箭头都钝了。盾牌基本全毁。”

    林枫走到粟米袋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袋。袋子很轻,里面的粟米大约只装了大半。他解开一袋的扎口,抓出一把。粟米颜色发暗,掺着不少沙土和霉粒,闻着有股淡淡的陈味。

    “就这些了?”他问,声音很平。

    “就这些了。”老陈的声音发苦,“地窖里本来还有十几袋,但塌方的时候……压在下面了。挖了两天,只挖出三袋,还泡了水,正在外面晒,但估计……一大半不能吃了。”

    林枫沉默着,将手里的粟米放回袋子,重新扎紧。他走到那几筐杂粮饼前,掀开破草席。饼是死灰色的,表面有霉斑,散发着一股酸涩的气味。他拿起一块,掰开,里面也是同样的颜色,能看到没磨碎的麸皮和草籽。

    “这些饼……”

    “掺了锯末和草粉。”老陈低声说,“最后一批粮食了,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林枫没说话,只是将掰开的饼小心地放回筐里,重新盖上草席。他走到空油罐前,用脚轻轻拨了拨,罐子滚了半圈,发出空洞的响声。盐罐子很小,里面的盐结成了块,颜色发黄。

    “工具和金属,”林枫转身看向角落那堆破烂,“全部集中起来,交给墨灵。让她看看,能不能修复一些,或者改造成别的。”

    墨灵是墨辰的女儿,那个年轻女孩继承了她父亲在灵械和机关上的天赋,虽然还没完全成长起来,但现在人手奇缺,必须用上每一个有能力的人。

    “是。”老陈应下。

    林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仓库,目光在那些有限的物资上一一扫过,仿佛要将每一粒粟米、每一块饼、每一件工具的形状和数量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仓库。

    晨光已经完全洒下来,但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风从缺口处灌入,带着废墟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林枫站在仓库外,看向东面——那里,清理工作还在继续,沉默的人群在巨大的废墟背景下,像缓慢移动的蚂蚁。

    他抬起右手,那只覆盖着暗金鳞片的、非人的手臂。晨光下,鳞片的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五指微微弯曲,尖锐的爪尖在光线下闪着寒芒。他看着这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那只手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短暂。但林枫感觉到了。他猛地握紧拳头,鳞片摩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颤抖停止了。

    他放下手臂,转身,走向医疗区。脚步很稳,脊背很直。

    但在他身后仓库的阴影里,那袋被重新扎紧的粟米袋上,在他刚才抓握的位置,粗糙的麻布表面,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被利爪无意中刺穿的裂口。

    医疗区比昨天更拥挤了。

    又挖出来几个重伤员,帐篷不够用,只能在地上铺些干草,盖上能找到的破布。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脓血、草药和人体溃烂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青霖长老正在给一个腹部被刺穿的战士换药。老人的手很稳,但林枫看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力严重透支的表现。纱布揭开,伤口已经化脓,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渗出来,发出恶臭。战士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被汗水浸透,但没发出一声惨叫。

    “没有麻沸散,没有金疮药,连干净的布都快没了。”青霖长老低声说,用煮沸后晾凉的清水(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水)小心冲洗伤口。水浇上去,战士的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还能撑多久?”林枫问。

    “看命。”青霖长老的声音很疲惫,“伤口太深,肠子破了,已经感染。如果能有点消炎的草药,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现在……我只能尽量让他走得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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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枫沉默地看着。战士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人一样浑浊。他注意到林枫的目光,艰难地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

    “尊……主……”他含糊地说,“我……杀了三个……”

    “我知道。”林枫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叫栓子,是荒石堡最好的弓手之一。胡老歪跟我说过,你射野猪一箭一个。”

    栓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青霖长老轻轻叹了口气,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盖住了栓子的脸,然后转向下一个伤员。

    林枫站起身,在帐篷里缓缓走动。他看到断腿的、瞎眼的、烧伤的、内脏受损的……每一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汐雨和另外几个懂点医术的妇人穿梭其间,尽可能地安抚、喂水、清理。但她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深重的疲惫和绝望。

    “苏军师呢?”林枫问。

    “在最里面的帐篷。”汐雨指向角落一顶相对独立的、小些的帐篷,“一直没醒。气息很弱,但还算平稳。青霖长老每天用自身灵力为她温养经脉,但……”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林枫走向那顶帐篷。掀开帘子,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苏月如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盖着那件月白色的潮汐神殿外袍,枯白的长发散在草席上,如同失去生命的霜草。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林枫在她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总是用最冷静的头脑计算一切可能、用最坚韧的意志支撑着阵法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冰冷的手。入手冰冷,皮肤干枯,感觉不到多少生命的温热。

    他将一丝灵力缓缓渡入。灵力进入苏月如体内,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她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脆弱而空旷,只有最深处,还残存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林枫的灵力小心地包裹着那点火,温养着,但也仅此而已。他能感觉到,苏月如的生命本源已经近乎枯竭,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无论怎么添油,灯芯都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轻轻放下苏月如的手,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帐篷。

    外面,岩山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脸色很难看,独眼中压抑着怒火。

    “尊主。”岩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寒意,“刚才清点武器的时候,发现少了三把短刀,五柄手斧。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林枫的眼神冷了下来:“什么时候丢的?”

    “应该是昨晚。武器原本堆在临时存放点,今天早上老陈去清点,发现数量不对。守夜的人说没看到异常,但……”岩山顿了顿,“我怀疑是内贼。有人想藏武器,或者……准备做点什么。”

    林枫沉默片刻,说:“暂时别声张。武器集中看管,加派人手。让你信得过的人暗中留意,谁有异常举动。”

    “明白。”岩山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另外,刚才荆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他昨晚追踪那几个黑影,跟到东面十里外的乱石坡,失去了踪迹。但他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岩山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林枫。

    那是一小片黑色的、坚硬的鳞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鳞片很薄,但入手沉重,带着一股淡淡的、阴冷的气息。

    林枫接过鳞片,手指拂过表面的纹路。触感冰冷、光滑,不像是任何已知的亚龙或魔兽的鳞片。纹路的排列方式很奇特,隐隐透着某种规律,但又看不懂。他将鳞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除了那股阴冷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味,像是血,但又不太一样。

    “荆说,这鳞片是从其中一道黑影身上掉下来的。他本想活捉,但那几个黑影警觉性极高,一发现被追踪,立刻分散撤离,速度极快,而且……”岩山的声音更低了,“荆说,其中一道黑影,在撤离时,身体似乎……膨胀了一下,背后隐约有东西要展开,但没看清就消失了。”

    林枫握紧了鳞片。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他抬头看向东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下,是连绵的、被战火蹂躏过的荒原,更远处,是黑风岭的方向,是御龙宗溃退的方向,也是……传说中某些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可能苏醒的方向。

    “加强警戒。”林枫说,声音很平,但岩山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所有方向,尤其是东面。巡逻队加倍,暗哨前移。告诉所有人,睡觉时武器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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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岩山挺直脊背,但牵动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的伤怎么样?”林枫看向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和吊着的左臂。

    “死不了。”岩山咧了咧嘴,笑容难看,“就是这胳膊,以后怕是挥不动斧头了。不过用一只手,也能杀人。”

    林枫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岩山感觉那一下仿佛有千钧重。然后林枫转身,走向城墙的方向。

    他需要去那里,站在高处,再看一看这片土地,再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七天粮食。无药。伤员在死去。武器遗失。神秘的黑影。还有那片陌生的、阴冷的鳞片。

    以及阿九体内那越来越不稳定的龙怨之力,和他自己右臂深处,那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缓慢蔓延的、冰冷的异化感。

    他走上西面城墙,站在那面残破的破晓旗下。旗子在晨风中猎猎抖动,破洞发出呜咽的声响。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片越来越亮、但依旧被厚重云层笼罩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他衣发狂舞,也吹动了旗杆旁那面刚被钉上去的、简陋的木牌。木牌上用炭条写着两行字:

    阵亡:四百二十七人(待确认)

    伤者:过千

    粮食:七日

    药品:无

    字迹歪斜,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这面残旗上,扎在这座城的骨头上,也扎在每个抬头看到它的人心里。

    林枫就站在木牌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那只龙化的右臂,在衣袖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五指微微蜷曲,尖锐的爪尖刺破了掌心覆盖的鳞片,渗出几滴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城墙焦黑的砖石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更深处,那片正在苏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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