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佃户村里一片愁云惨雾。
家家户户都在盘算着怎么凑钱买喜饼果子。
家里实在拿不出现钱的,就翻箱倒柜找出能当的东西——有的拿出了攒了半年的鸡蛋,去镇上换了钱;有的拿出了家里唯一一件像样的旧衣裳,卖给了收旧货的;还有的,甚至把孩子攒的零钱罐都砸了,凑了几个铜板。
他们买的都是最便宜的喜饼果子,那喜饼是用粗面做的,里面没多少糖,硬邦邦的;果子也是最普通的麦芽糖,粘牙得很。
可即便是这样,对于这些穷苦的佃户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大家拎着这些廉价的喜饼果子,骂骂咧咧地送到宁家。
宁学祥见了,脸上笑得像朵花,一一收下,还在小本本上打了勾,嘴里说着“谢谢”“沾喜气”的话,可那眼神里的得意,谁都看得出来。
宁学祥把收来的喜饼果子堆在自家的仓房里,看着那满满一堆,心里乐开了花。
他盘算着,这些喜饼果子,办婚礼的时候摆出来,也能撑撑场面,剩下的,还能留着自己家人慢慢吃,这可是白得来的,一点本钱都没花。
而那些佃户们,送完喜饼果子,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钱罐,想着接下来紧巴巴的日子,只能无奈地叹气。
他们心里恨透了宁学祥的贪婪和抠门,可又无可奈何,只能盼着来年收成好些,日子能过得松快些。
天牛庙村的喜气里,就这样掺进了几分佃户们的愁苦。
宁家的婚礼依旧在热热闹闹地筹备着,费文典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谁也没在意那些佃户们的抱怨和无奈,就像谁也没在意宁学祥那本记满了名字的小本本,到底藏着多少算计和刻薄。
婚礼的前一天,宁家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厨子们忙着杀猪宰羊,帮忙的乡亲们来来往往,一派喜庆景象。
宁学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他觉得,自己这趟喜饼果子没白要,既撑了场面,又省了钱,实在是太划算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佃户们在背地里,已经把他的名字骂了无数遍,而这份藏在喜气之下的怨恨,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宁家。
日头刚爬过东山顶,金色的光就像撒了把碎金,透过窗棂钻进宁家的土坯房,落在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上,映得满屋都暖融融的。
宁绣绣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的领口。
那是她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年的活儿,领口滚着细密的银线,袖口绣着并蒂莲,针脚里藏着的,是三千多个日夜的期盼。
三年前费文典走的时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攥着她的手说:“绣绣,等我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当时她红着脸点头,只当是一句寻常的许诺,却没料到这一等,就是三个春秋。
刚等满一年的时候,村里有闲话传,说费文典在城里发了迹,怕是不会回来了。
宁绣绣嘴上不接话,夜里却总睁着眼睛看窗纸,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年秋收,村里又有人说,费文典进了城,给城里的姑娘迷花了眼,是再子不会回来的。
这让她一直是提心吊胆。
幸好。
城里一直没有费文典找女人的消息。
这才没了事。
其实,她也有过想法。
怕那句“等我回来”变成空头支票,怕自己真要经历“三年又三年”的煎熬。
不过父亲和她说了,已经和费左氏订下了亲,交换了文书,费左氏要敢毁婚,那费家就要赔五十亩地。
想来费家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可是五十亩水浇田的肥地啊。
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宁绣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套在身上。
大红的料子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像跳跃的火苗。
铜镜不算清晰,却能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映出那身熨帖的嫁衣,映出一个满心欢喜的待嫁姑娘。
“姐,你真美!”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宁苏苏提着个小花篮跑进来,篮子里是刚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宁绣绣。
“这身红衣裳也太好看了,俺文典哥可真有福气,能娶到你这么好看的媳妇。”
宁绣绣被妹妹夸得脸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就你嘴甜。”
宁苏苏蹭了蹭她的手心,有些羡慕地摸了摸自己的粗布衣裳:“要是俺也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就好了,皮肤白白的,穿红衣裳也好看。”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小嘴微微撅着。
“俺妹妹本来就漂亮。”
宁绣绣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来,姐给你打扮打扮,保准比现在还好看。”
梳妆台上摆着一把桃木梳,是家里传下来的,梳齿被磨得温润。
宁绣绣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宁苏苏乌黑的头发。
妹妹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上好的绸缎,她小心翼翼地将头发在头顶挽了个小巧的桃叶头,用一根红绳系住,又从自己的梳妆盒里拿出一朵绒布做的小红花,别在发间。
“姐,你要给俺剪刘海吗?”
宁苏苏乖乖坐着,眼睛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好奇地问。
“嗯,剪得整整齐齐的,才好看。”
宁绣绣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发剪,那是费文典特意从城里带来的,刃口锋利。
她让宁苏苏闭上眼睛,自己则屏住了呼吸,一点点修剪着那有些参差不齐的刘海。
剪刀轻轻开合,细碎的黑发落在衣襟上,像黑色的蝴蝶。
“好了,睁开眼看看。”
宁苏苏猛地睁开眼,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一下子亮了。
额前的刘海被剪得齐齐的,刚好到眉毛上方,衬得她的眼睛更大更圆,配上头顶的桃叶头和小红花,活脱脱一个娇俏的小丫头。
她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桃叶头也跟着轻轻晃动,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姐,你给俺剪得真好看!好整齐啊,比村里随便什么人都好看多了!”
她摸了摸额前的刘海,又有些失落起来,声音低了些:“可是姐,你以后嫁人了,就没人给俺剪刘海了。”
虽然有的是人能够给宁苏苏剪头发,但她最想的仍然是姐姐。
这对姐妹感情极好。
看到姐姐要出嫁,宁苏苏的心里顿时涌出了不舍。
感觉姐姐嫁人了,就没有了一样。
宁绣绣看着妹妹失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俺嫁的又不是远地方,不就是村东头的费家嘛,一个村子,抬脚就到了。”
她俯身在宁苏苏耳边,语气温柔。
“就算俺嫁了人,也是你亲姐。以后想剪刘海了,就来找俺,姐还给你剪,剪一辈子都成。”
“真的?”
宁苏苏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追问。
“当然是真的。”
宁绣绣点了点她的鼻尖。
“姐还能骗你不成?以后你不仅能来找俺剪刘海,还能来吃俺做的糕,穿俺给你做的新衣裳。”
宁苏苏听了,立刻眉开眼笑,抱着宁绣绣的胳膊蹭了蹭:“太好了!俺就知道姐最疼俺了!”
姐妹俩说说笑笑的声音,传到了里屋。
宁母正坐在炕边纳鞋底,是给宁绣绣准备的陪嫁,鞋底上也绣着小小的莲花。
听到外屋的欢声笑语,她抬起头,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透过门帘的缝隙,她看到大女儿穿着大红嫁衣,正温柔地给小女儿整理头发,阳光落在她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样和睦的姐妹情,这样热闹的屋子,真好啊。
宁母心里想着,眼里满是欣慰。
她这辈子没有太多贪念,就盼着两个女儿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大女儿性子温婉,手又巧,小女儿活泼可爱,姐妹俩从小就亲,从没红过脸,这是她最大的骄傲。
可转念一想,再过几个时辰,她这疼了二十多年的大女儿,就要被费家的花轿抬走,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
宁母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酸酸胀胀的。
她想起绣绣小时候,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边,喊着“娘,娘”;想起她第一次拿起针线,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缝荷包;想起她偷偷把省下来的糖塞给妹妹吃……一幕幕,都清晰得像在昨天。
如今,那个小丫头长大了,要穿着红嫁衣,去奔赴自己的幸福了。
宁母为她高兴,可更多的是不舍。
她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怕被女儿们看到,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嗤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位母亲对女儿深深的眷恋。
外屋,宁绣绣还在给宁苏苏整理衣裳,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
宁苏苏依偎在姐姐身边,叽叽喳喳地问着出嫁的流程,问着费文典哥会不会带城里的糖回来。
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户,将姐妹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温馨而美好。
宁绣绣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桃木簪,心里想着,费文典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
三年的等待,虽然漫长,有过忐忑,有过不安,但终究是值得的。
没有三年又三年,他回来了,要娶她了,从此,他们就会是一家人,在同一个村子里,守着柴米油盐,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
她对着铜镜,又理了理嫁衣的领口,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窗外,传来了村里孩子们的嬉笑声。
宁绣绣深吸一口气,眼里满是期待,她知道,她的幸福,终于要来了。
日头升到了中天,毒辣辣地烤着天牛庙村的土路,扬起的尘土被晒得发烫,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带着股焦燥的热气。
宁学祥佝偻着身子,背着个沉甸甸的竹编粪筐,手里攥着一把铁铲,还在村西头的田埂边转悠。
他这身行头,谁看了都得以为是村里最落魄的佃户——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唯有那双眼睛,透着股精明到骨子里的亮光,才隐约能看出几分天牛庙村首富的模样。
宁家可是村里实打实的大地主,六百多亩良田连成一片,从村东头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每年收的租子能堆成山,家里的银元元宝更是锁在库房里,叮当响得能馋哭半条街的人。
可偏偏宁学祥就是个抠门到极致的主儿,坐拥万贯家财,却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刻进了骨子里,连家里的茅厕粪都看得比金子重,更别说外头田埂上、道边儿的野粪了。
自打年轻时起,宁学祥就有捡粪的癖好。
起初是为了给自家田地积肥,后来年龄大了,也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习惯,甚至反而是变本加厉起来。
经常性的,每天天不亮就揣着铁铲出门,绕着村子转一圈,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但凡看到牲口粪便,就像捡到了宝贝似的,麻利地铲进粪筐里。
村里的人背地里都笑他:“宁老财真是钻进钱眼里了,六百多亩地还缺这点粪?怕是要把天下的便宜都占尽喽!”
宁学祥才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在他眼里,粪就是肥,肥就是粮,粮就是钱,浪费一点都等于剜他的心尖子。
此刻他眯着眼,在一片玉米地旁边巡视,铁铲在手里掂了掂,心里还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一天晚上就是小女儿宁绣绣出嫁的日子,昨天他已经一家家的,挨家挨户通知了村里的佃户,还有周边沾亲带故的人家,让他们务必送喜饼果子过来添喜。
“都是租了我宁家的地,吃着我宁家的饭,如今我女儿出嫁,谁敢不来孝敬?”
天牛庙村人多。
哪些人来了,他记不全乎。
但要是有人敢不来,他一定要记进小账本里。
搁往后逮到了机会——好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