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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三次进城
    费左氏放下茶杯,嘴角勾了勾。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起宅子可不是小事,房基、梁木、工匠,哪一样都不能马虎。你们找俺,也算是找对人了——镇上城里最好的木匠是我关系,城里窑厂的老板欠俺个人情,想要好瓦,随时能拉。”

    我和封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可没等我们高兴多久,费左氏又说:“不过,俺帮你们,也不是白帮。”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果然没那么简单。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俺们能办到。”

    费左氏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难事。俺那染坊最近缺个看场子的,你们俩跑船经验多,认识的人也多,要是有人想染布,就多给俺介绍介绍。另外,你们盖房的时候,用的木料和瓦片,得从俺的渠道买——俺保证,价格比镇上便宜一成,质量绝不会差。”

    我心里盘算着,介绍生意不算难事,从她的渠道买材料,还能便宜一成,也不吃亏。

    而且,有她在中间牵线,工匠那边也不会出幺蛾子。

    “没问题,就按您说的办。”

    费左氏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镇上木匠的地址,你们明天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们出图纸。对了,房基一定要打深点,咱们这地方雨季容易积水,地基浅了不行。”

    我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谢谢您,费当家的,以后还要多麻烦您。”

    “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费左氏端起茶杯。

    “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俺还有事要忙。”

    我和封二连忙起身,又道谢了几句,才提着空礼盒往外走。

    出了费家的大门,我俩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没想到这么顺利。”

    封二说。

    “这下宅子有指望了。”

    我望着费家气派的大门,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费左氏帮我们,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生意,以后跟她打交道,可得多留个心眼。

    但不管怎么说,起宅子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图纸地址,又想起了宁绣绣的笑脸。

    等宅子盖好了,我就要想办法把宁绣绣娶到手。

    到时候,我要让绣绣住上全村最好的房子,让她一辈子都不受委屈。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封二并肩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风里带着麦秸秆的香气,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崭新的青砖瓦房,看到了绣绣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笑。

    费左氏果然厉害,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

    在她一脸慈善的笑脸下,有的是春风化雨的手段。

    看起来她是一个好说话和善于后退的人,但这让她有了好名声,和好的人脉。

    毕竟,每个人,都喜欢和好说话的人打交道。

    在这的交际手段下,费左氏不知不觉间经营了一张细密的网,轻轻一牵便盘活了局面。

    所以即便费左氏看起来是个慈善的人,但费家的生意财富却在宁家之上。

    三日后,两辆骡车停在我家土坯院外,下来的人衣着整洁,袖口别着墨斗的是木匠,腰间挂着曲尺的是瓦匠,手里捧着牛皮纸卷的则是负责绘图的师傅。

    他们刚一落脚,便围着院子前后丈量,封二跟在后面,一会儿帮着扶木尺,一会儿忙着递烟袋,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嘴里不停念叨:“辛苦各位师傅,回头让俺家小的多备些茶水。”

    绘图师傅蹲在地上,用白灰在泥土地上勾出轮廓,笔尖划过之处,一座三进院落的雏形渐渐清晰。

    正房要架五檩,窗户得用雕花格扇,院墙要砌两尺厚的青砖,连灶房的烟囱都得留出排烟的斜度。

    封二凑在旁边看,越看眼睛越亮,时不时插一句:“师傅,能不能在东厢房再加个小耳房?冬天放柴火方便。”

    师傅倒也随和,抬手就在图纸上添了一笔,惹得封二连连道谢。

    可等到师傅们掏出清单,封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捏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手指都在发颤,嘴里逐字逐句地念:“青砖三千块,每块三分;松木二十根,每根大洋一块二;还有铁钉、麻刀、石灰……”

    念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声音都低了八度:“大脚,这拢共算下来,得要……五十六块大洋。”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里早有准备,可封二的反应还是让我忍不住想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我之前给他的大洋,一枚枚磨得发亮。

    他蹲在门槛上,将大洋摆在地上,数一遍,又数一遍,每数一枚,眉头就皱紧一分,仿佛那不是大洋,而是他身上的肉。

    数到第三十枚时,他停住了,抬头望着我,嘴唇动了动:“要不……咱先把正房盖起来?厢房往后拖拖?”

    这么多大洋,可以买三五亩地呢。

    一口气花出去。

    封二心疼。

    “不行。”

    我把大洋重新包好,塞回他手里。

    “要盖就一次盖好,省得日后再返工费钱。这活你别管了,俺去跟师傅们定日子。”

    封二还想再说什么,我却摆了摆手,把他往院外推:“你不是一直想把村东那片荒坡开出来吗?现在就去,找几个扎觅汉,先把石头清了。”

    封二一听“开荒”,眼睛倏地亮了,刚才肉疼大洋的模样瞬间消失。

    他攥着布包,转身就往村东跑,嘴里还喊着:“俺这就去!保证三天之内把荒坡的石头清干净!”

    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摇头——也就只有开荒这事,能让他把大洋的疼忘得一干二净。

    可村里的人不这么想。

    我让封二找扎觅汉时,不少人都劝:“那片荒坡全是石头,连草都长不旺,开出来有啥用?还不如去给地主家扛活,一天能挣两个窝头。”

    连村里最老实的王老汉都拉着封二说:“二娃,听叔一句劝,别折腾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过荒,清石头清得手上全是血泡,好不容易种上麦子,一场雨就把土冲没了,白忙活一场。”

    封二却不听,他带着三个扎觅汉,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了荒坡。

    我去看过几次,只见荒坡上到处都是坑,他们把挖出来的碎石堆在旁边,垒成一道矮墙。

    扎觅汉们嫌累,想歇会儿,封二就掏出自己的旱烟,给他们递过去,笑着说:“再加把劲,等开出地来,俺让小的给你们炖肉吃。”

    我知道开荒的难。之前跟村里老人聊过,他们说开荒就像啃硬骨头,首先得把地里的碎石清干净,小的用手捡,大的得用撬棍撬,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清完石头还不算,得找水源,荒坡上没河没井,只能挖蓄水池,下雨的时候存水,天旱的时候再用。

    就算这些都弄好了,开出来的地也是薄地,土少石多,得往上铺粪肥,一年年养着,至少要三五年才能变成熟地。

    普通农民哪耗得起这个?

    他们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活,要是把力气花在开荒上,不仅当年没收成,还得贴进去种子、肥料,万一遇到灾年,全家都得饿肚子。

    地主更不愿意开荒,他们宁愿花点钱收购自由农的熟地——熟地能直接种,收成有保障,还不用费力气打理,比开荒划算多了。

    可我和封二不一样。

    对我来说,地就是根,哪怕是薄地,只要肯投入,总有一天能长出庄稼。

    封二更是把地当成命,他常说:“俺们家祖上当年就是因为没地,才饿死的。现在有荒坡能开,就算累死,我也愿意。”

    这也是我的经营道理。

    我想要地,不管怎么买,卖地的掘地汉子都舍不得用的。

    就算花了手段把地买了,人家会心甘情愿吗?

    到时地买了,但也结下了仇怨。

    不定什么时候,遇到了猛人,给欺负回来了。

    相比如此之后患,还不如开荒好。

    这就叫——得国之正。

    这地,不是我抢的,不是我夺的,不是我巧立名目,巧取豪夺的。

    是我开荒来的。

    它不干净吗?

    为了让扎觅汉们有干劲,我让母亲每天多做两锅馍馍,还时不时买点肉,炖成肉汤给他们送去。

    母亲一开始还心疼:“这么多张嘴吃饭,咱家的粮食可撑不了多久。”

    我只能安慰她:“娘,等宅子盖好,地也开出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话是这么说,可手里的大洋却越来越少。

    盖宅子要花钱,给扎觅汉开工资要花钱,买粮食、买肉也要花钱。

    还有施工,材料上的费用。

    那天我去城里给师傅们付定金,回来的时候,布包里只剩下八块大洋。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路边的田地,心里盘算着——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家里就得断钱。

    这里指的是大洋得花光。

    但小黄鱼还是有的。

    可小黄鱼太醒目了,招灾,我现在大手大脚花大洋已经十分惹人注目了。

    如果还取出小黄鱼,保不齐马子都要上门来了。

    所以我绝对不会用小黄鱼。

    费左氏那边也指望不上。

    上次我去感谢她,她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帮这点忙不算啥。”

    可我心里清楚,她帮我牵线,也是看中了我能给她带来好处——她店里的材料,我几乎都包了,就算打了折,她也赚了不少。

    上次我跟她提能不能再赊点材料,她却摇了摇头,笑着说:“大脚,不是婶子不帮你,店里的账都是要跟总号算的,婶子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她是要吃肉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继续盖宅子、开荒,就得有新的进项。

    我摸了摸怀里的大洋,心里有了主意——还是得进城。

    村里的日子太安稳,赚不了大钱,只有城里才有机会。

    上次去城里,我看到街上有不少铺子,有的卖布料,有的卖茶叶,还有的开了酒楼,生意都红火得很。

    或许,我也能在城里找个营生。

    比如开个杂货铺,卖些村里没有的东西;或者收点村里的土特产,拉到城里去卖。

    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我望着远处的城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把宅子的地基打好,我就进城去看看。

    村头老槐树下,郭龟腰早就候着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最扎眼的还是脚上那双黑皮鞋——鞋油打得锃亮,在日头下泛着光,走在土路上没沾半点泥星子。

    见我赶着板车过来,他连忙颠颠地迎上来,罗锅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脸上堆着笑:“大脚兄弟,可算等着你了!这玉米看着颗粒真饱满,城里粮行指定喜欢。”

    我勒住车辕,扫了眼他的皮鞋,故意打趣:“郭掌柜,你这鞋又上油了?小心走快了滑着,摔了可得心疼坏——毕竟这一双,能换咱村西头那二亩好地呢。”

    郭龟腰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挺了挺本就直不起来的腰,伸手掸了掸长衫下摆:“兄弟这话说的,咱做行脚商的,走南闯北全靠这双脚撑着,不得穿得体面些?再说了,咱虽没地,可日子过得不比那些掘地汉子差。你看他们,天天在地里刨食,脚底板磨得全是茧子,哪有咱这皮鞋舒服?”

    这话倒没掺假。

    郭龟腰本名叫郭贵耀,可自打生下来就带着罗锅,脊梁骨像被人硬生生压弯了一截,村里人便给他取了“郭龟腰”这个花名,叫着叫着,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了。

    他这身子骨,别说扛锄头种地,就连挑担都费劲,打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干农活的料,十几岁就揣着几块大洋进了城,跟着一个老货郎学做买卖。

    后来老货郎走了,他就自己跑起了行脚商,从城里拉些针头线脑、洋布洋油到周边村镇卖,再收些粮食、土布带回城里,一来二去,倒也攒下不少家底。

    村里人常说,郭龟腰是“没地的地主”,手上虽没一分田,可大洋比村里多数有地的人家都多,光那几双轮换着穿的皮鞋,就够普通农户吃小半年的。

    我赶着车往前走,郭龟腰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俺还以为你得等家里那宅子盖好了才进城呢,前几天路过你家,看师傅们正砌院墙,气派得很。”

    我叹口气,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哪等得及?大洋花得差不多了。盖宅子要花钱,给俺爹找的那些扎觅汉开工资要花钱,家里天天要吃要喝,哪都得用钱。”

    郭龟腰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眼睛瞪得溜圆:“你手上那么多钱,都花光了?上次俺还见你给师傅们付定金,一出手就是几十块大洋,俺还以为你家底厚得很呢。”

    “小黄鱼我有,”我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可那东西在乡下怎么化开?一旦露了白,指不定招来多少是非。倒不如进城,找个稳妥的地方换成大洋,顺便再做点买卖,赚点现钱周转。”

    郭龟腰立刻明白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还是兄弟你想得周到!你发财,我喝汤,大脚兄弟,这次可别忘了带上我。你也知道,我一个人跑买卖,总怕遇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上次在邻县,差点被几个地痞抢了货,多亏我跑得快,不然连本带利都得赔进去。”

    这话我信。

    像郭龟腰这样的行脚商,看着体面,其实最容易受欺负。

    他身子弱,没力气反抗,手里又总带着货物和现钱,自然成了地痞流氓眼里的肥肉。

    遇上心黑的,不仅抢钱抢货,还得挨顿打,报警也没用——那些人跟地方上的差役大多认识,转头就把案子压下来了。

    可跟我在一起,他就没这顾虑了。

    上次我和他去到城里面,不是没遇上想找茬的地痞,我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短铳露了个角,那两人立马就怂了,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