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种地了，没人挣钱了，奶奶的药不能停，一个月得好几百块。
黄玉婷没办法，只能辍学，回家种那两亩薄田。
她不会种，犁地、播种、施肥，每一样都得现学，村里的老邻居们看她可怜，这家帮一把那家帮一把，好歹把萝卜白菜种出来了。
她不会卖菜，也不敢大声吆喝，就蹲在角落里，等着有人来买。
从早上蹲到现在，卖了六块钱。
林浩东看着这些，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的眼睛又扫了一下小姑娘的身后，忽然看见了一团黑气，从远处飘过来。
不是冲黄玉婷来的，是冲她的菜摊来的。
黑气越来越近，一个穿着花棉袄的中年女人出现了。
那女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她嘴里嗑着瓜子，嗑一个吐一个壳，瓜子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黄玉婷的白菜上。
黄玉婷抬起头，看了那女人一眼，低下头，没吭声。
中年女人在她摊前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堆萝卜和白菜，鼻子哼了一声，“小丫头，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黄玉婷小声说，“阿姨，我就摆一会儿，卖完就走。”
“一会儿也不行！”中年女人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正好吐在萝卜上，“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这是我谢子君的地盘！你在这儿摆摊，就是在抢我的生意！”
黄玉婷委屈地抿了抿嘴，“阿姨，我就这点菜，卖完就不卖了……”
“你的菜是不多，但你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一人摆一点，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谢子君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赶紧收！别让我说第二遍！”
黄玉婷的眼眶红了，但还是蹲在那里没动。
她不敢走。
家里奶奶还等着吃药，这袋萝卜和白菜要是卖不掉，明天奶奶的药就断了。
谢子君见她不动，火气上来了，“行，你不动是吧？我帮你动！”
她一脚踢出去，正好踢在装萝卜的蛇皮袋上。
袋子翻了，萝卜骨碌碌滚了一地，白的红的，滚得到处都是。
有的滚进了水沟里，有的滚到了别人的摊位下面，有的滚到路中间被人踩了一脚，裂开了口子。
黄玉婷慌了，赶紧蹲下去捡。
谢子君还不解气，又抬起脚，狠狠地踩在白菜上。
“咔嚓”一声，白菜叶子碎了，汁水溅出来，糊了一地。
一棵，两棵，三棵……
几棵白菜全被她踩烂了，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连捡都没法捡。
“你不是要卖吗？我看你现在怎么卖！”谢子君拍了拍手，得意地看着地上那一摊烂菜叶子。
黄玉婷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沾了泥的萝卜，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萝卜上，砸在泥地上。
她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周围的人看见了，有的摇了摇头，有的叹了口气，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林浩东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的视线落在谢子君身上，看见她头顶上盘着一股黑红色的气，那是仗势欺人的人特有的气。
黑红色气下面，有一条线连着她的弟弟，一个叫谢文涛的男人，三十来岁，在丽都新区给某位区长当秘书。
谢文涛这个人不简单，跟了区长好几年，手底下认识不少白道上的人，也认识一些黑道上的朋友。
他姐姐谢子君仗着这层关系，在这片市场上横行霸道好几年了，谁要是敢跟她争，轻则骂一顿，重则动手打，打完还得让人家赔礼道歉。
市场里的摊贩们都知道她的底细，没人敢惹她。
她男人侯文仪也不是个善茬，整天在市场里晃悠，帮着她欺负人。
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浩东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他还没来得及动，身边的夏嫣然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
夏嫣然的脸冷了下来，眼睛里全是愤怒。
她看见那个小姑娘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萝卜，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红得触目惊心。
她看见那些被踩烂的白菜叶子，碎得不成样子，那是小姑娘一家赖以活命的东西。
她看见周围那些人的眼神，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那个叫谢子君的女人的恐惧。
“嫣然。”林浩东轻轻叫了一声。
夏嫣然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她走到黄玉婷身边，蹲下来，帮她把萝卜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蛇皮袋里。
“没事了，别哭了。”夏嫣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着这个小姑娘。
黄玉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夏嫣然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帮黄玉婷擦了擦眼泪，“告诉我，她经常欺负你吗？”
黄玉婷摇了摇头，“我……我今天第一次来……”
夏嫣然的心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
第一次来，就被欺负成这样。
要是以后天天来，还不得被她吃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子君。
谢子君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你这个人，有没有一点良心？”夏嫣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谢子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站出来替这个小丫头说话。
她上下打量了夏嫣然一眼，看见她穿着打扮不一般，脸也长得好看，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酸劲儿。
“哟，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谢子君撇了撇嘴，“这丫头是你什么人？你闺女？”
“她不是我什么人，但我就看不惯你欺负人。”
夏嫣然的声音冷冷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卖点自家种的菜，碍着你什么了？你至于把人家的菜全踩烂吗？”
“碍着我什么了？”谢子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在这儿摆摊就是在抢我的生意！”
“我每个月交摊位费，她交了吗？她不交钱在这儿卖，就是不正当竞争！”
“不正当竞争？”夏嫣然简直要被气笑了，“她一个种地的农村小姑娘，就这点萝卜白菜，跟你竞争？”
“你多大的摊位？你一天卖多少菜？你跟她竞争？”
谢子君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抖了抖，“反正就是不行！这儿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你的地盘？”夏嫣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菜市场是你家开的？你是市场管理员？”
旁边的摊贩们听见这话，有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憋回去了。
谢子君的脸涨红了，她在这市场里横行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算哪根葱？”谢子君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夏嫣然的鼻子上，“我告诉你，别在这儿充大尾巴狼！这丫头跟你没关系，你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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