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之弓着腰,悄悄抬起一分眼皮,偷偷打量起眼前之人。
他眼中不禁浮起一抹意外。
在他见过的中年人中,安县令应算是他最有气质的那个了。
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一身官袍,只是站在那里便隐隐有种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变得紧张。
最难能可贵的是,在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半点衰败,简直比年轻的小伙子还要血气方刚,完美诠释了何为壮年的“壮”字。
但真正令林逸之惊讶,还得安县令的五官——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苍髯结虬,颧角如棱……
这……俨然是一副西域人长相啊!
鬓染薄霜,眼神却异常锐利,宛若一尊蛰伏的鹰隼,
若非打扮得刻意儒雅,倒更像是位胡人武师。
难道说……安县令不是中原人?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自己现在好像要完蛋了!
林逸之还在胡思乱想着,未曾注意到,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县令大人,此刻似乎面色有些奇怪……
“你……就是林逸之?”
他直接忽略了邀月,微眯着眼,直勾勾盯着林逸之。
“正是!”林逸之老实答道,心底赶紧思考着有没有什么体面点的挨骂姿势。
“……”
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甚至说恰恰相反,安县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依旧盯着林逸之,脸色一阵变化。
林逸之眼皮微抬。
这老登……什么情况?
另一边,安县令手心的佛珠正咯吱咯吱响,一张脸硬生生被憋成了猪肝色。
先前被安依雪一通胡闹,他早已惹了一肚子火气,
此刻突然听见堂外有人在偷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在偷听墙根呢!
呵,正愁没地方撒火,还敢送上门来?
治不了雪儿,我还治不了你们了?
怎料,待他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后,定睛一看……
奶奶滴,怎么是你俩?!
一个,是自己邀请而来的客人,
一个,是自家女儿最好的闺蜜……
骂哪个都不合适!
前者,他们府上素来尊重客人,对着客人发脾气实在不合待客之道。
至于后者……
女儿素来护短,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惹得女儿不开心了,那是实在是不值当。
奶奶滴,思来想去……也只能憋着了!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远处突然追来几声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
林逸之抬头望去,是姗姗来迟的安依雪。
她扶着柱子,气喘吁吁,在看见林逸之的那一刻,美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林同学!”
林逸之也不禁眼前一亮。
与平时素雅的常服不同,今天的安依雪打扮得很华丽。
纤步含怯,罗袜胜雪。
天青色的长裙委地,上边绣的不再是牡丹,而是银线织就的折枝棠梨。
裙尾如一把展开的团扇,清丽而不张扬,随微风摇曳生姿。
裙腰被裁得很贴身,勾勒出独属少女的曼妙腰肢,当真是盈盈一握。
上身裹着件狐袄,还细节留白了一小片雪肤,把锁骨衬得妙若天然。
披帛是月白色的,薄薄搭在臂弯上,像是月亮真的被裁下了一段,让整个人看上去都朦朦胧胧的。
少女偶然抬手,隐约露出半截藕臂,便能不自知地勾人心魄。
但衣装毕竟只是外物,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少女的面容。
是的,今天的她,竟破天荒施了点淡妆,
丹唇含朱,胭脂匀抹,一颦一笑间,天真却不失妩媚。
春山黛眉,秋水剪瞳,笑眼盈盈,含情的眼睫轻颤,竟让林逸之都不禁呼吸急促。
“咳,安同……安大小姐。”
林逸之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偷偷压下心头没来由的羞意。
“林同学真的来啦,还来得这么早~”
安依雪脸上荡漾出一抹羞涩的笑,眸底满是惊喜。
看来林同学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嘛!
你看,天都还没完全亮,就上人家家门了呢!
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本小姐嘛?
唉,看来本小姐的魅力还是太大了!
还好本小姐有先见之明,从四更天就开始打扮……
“啊……上安大小姐家做客,来得早些,本是应该。”
林逸之脸不红心不跳答道,心里不由有些动容。
他看得出来,安依雪似乎很少这么打扮,还不习惯这裙摆的长度,举手投足都有些不太自然。
这算是特地为自己打扮的吗?
被她如此对待,我……何德何能啊。
身着盛装,行动不便,方才一路小跑过来,也是为难她了。
“嗯嗯,我就知道林同学不会失约~”
她咯咯笑了起来,但片刻后,她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嘴角的梨涡随之黯淡,原本惊喜的眼神也浮起一抹担忧。
完蛋,刚才在外面偷笑的不会是林同学吧?
那岂不是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完了完了,父亲会不会因此讨厌林同学啊?
那以后上门提亲的时候岂不是……
安依雪小脑袋瓜正胡思乱想着,而安县令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由更生气了。
自他上任以来,去哪不是威风八面的?
哪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
结果今天呢?
别人都上你跟前勾搭你宝贝女儿了,你还不好发作!
自出任县令以来,他就没这么憋屈过!
几番权衡之下,他很没好气地一挥袖袍,转过身去,冷哼道:
“林小友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竟连癖好都如此独特,喜好听人墙根?
呵呵,真是闻所未闻的谦谦君子……”
闻言,林逸之还没什么反应,安依雪便先心底一沉。
坏了,林同学这是真得罪到父亲了。
她很清楚,父亲平时对待外人说话很客气,一直在教导自己要喜怒不形于色。
能说出如此夹枪带棒的言语,挖苦之意几乎不加掩饰,那只能说明——父亲是真的很生气。
“父亲,其实……”
她斟酌着开口,正想替林逸之美言几句。
但林逸之也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安大人谬赞了,承蒙大人错爱,在下本该早些时日登门拜访,怎奈世事难料,意外众多,难以脱身,
无奈造成数次违约,在下实在有愧于君子之名。”
林逸之口中称歉,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至于今日廊下之事,县令大人学富五车,岂不闻子房帐外闻封而陈八难,娄敬临行献计而铸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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