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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保守派的宫中挑衅
    林昭站在御殿中央,木箱还压在肩上,青布鞋底沾着进宫时踏过的露水。新帝刚说完那句“卿所言,句句入心”,声音落了,殿里却没散。阳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在丹墀的铜砖上,反出一道白亮。

    “若推新政,”乾宗赵煦重新坐回龙椅,指尖轻敲扶手,“何以为先?”

    林昭把箱子放下,没答得那么快。他知道这话不是问策,是考心。他抬头,直视御座:“还是路。”

    底下有老臣眼皮一跳。

    “路通,则民可走;民可走,则货可流;货可流,则仓廪实。”林昭语速不急,“去年南乡修渠,运石料靠人背肩扛,二十里山路,三日才运完一车。若有一条夯土官道,五日便可成渠。百姓省的是力气,朝廷省的是时间。”

    他说完,殿角一个穿深紫袍的老臣忽然起身。银须齐胸,腰佩玉环,是礼部尚书崔元度。

    “林公子此言差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地,“三代以降,士农工商各有其位。今你倡修路、兴工、教农识图算术,是欲使耕者弃耒耜而执规矩,舍五谷而研奇技,岂非乱序?”

    林昭没动。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他开口,“昔大禹治水,导川浚泽,用的也是‘奇技’。若按尚书大人所言,莫非连禹王也乱了纲常?”

    崔元度脸色微变。

    “况且,”林昭继续,“南乡有老农李三,年过六旬,因识得账册字号,揭穿里正贪墨粮款。这算不算‘乱序’?若他不识字,就该任人宰割?”

    旁边几位中年官员低头交换眼神。

    崔元度冷哼一声:“水利尚可议,然你书中所谓‘梯田保土’‘轮作养地’,皆无经传依据。贸然改土造田,恐惊动地脉,惹来天灾,谁担得起这个罪?”

    林昭没反驳,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拿出个巴掌大的黄铜装置,底座刻着刻度,中间一根细管连着两个玻璃泡。

    “这是简易水位仪。”他放在案上,“取自古法‘水准之术’,加了些许改良。大人若不信引水可测,我现场演示。”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端来一碗清水。林昭将仪器两端分别置于碗沿与地面石缝,细管里的水慢慢平衡,指针指向“平”。

    “看,此处地势低三分。”他指着刻度,“若修渠,水自然往低处流。无需惊地脉,也不靠占卜,只凭眼见为实。”

    殿中静了一瞬。

    兵部一位年轻郎中忍不住点头:“这……倒比钦天监报的还准。”

    崔元度脸色铁青:“你这是以机巧惑众!祖制讲的是礼乐教化,不是这些雕虫小技!再者,妇人女子如今也在义塾听课,成何体统?”

    林昭终于笑了下:“尚书大人可知,徽州义塾第一批学生里,有个叫阿禾的姑娘,十一岁,靠她记下的排水图,救了全村三十亩秧苗?她爹说,要不是她认得‘坡度’二字,那天晚上根本没人知道水该往哪排。”

    他顿了顿:“您说的‘体统’,是让她一辈子只会纺线做饭,还是让她能护住一家人的饭碗?”

    崔元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却不退,反而往前半步:“刚才大人说‘赈济不如节用’,这话我也听过。去年江南大旱,贵部压报灾情三个月,说是‘恐扰圣听’,可户部账上,当年修缮贡院花了八万两。是节用,还是节命?”

    “你——!”崔元度怒指。

    “还有,”林昭声音抬高,“北方三县流民南逃,地方称‘驱逐出境’,实则断粮封路。那些人饿得啃树皮,最后死在山沟里。您坐在庙堂上谈‘礼法’,可曾听过他们的哭声?”

    他扫视一圈:“今之大夫,日诵圣贤,夜宴笙歌;田毁而不修渠,民饥而不开仓。这不是守祖制,是借祖制两个字,给自己不做事找借口!”

    殿内鸦雀无声。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乾宗赵煦一直没动,手指停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泛白。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低头不语的崔元度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林昭脸上。

    “你说百姓认这个,谁毁谁就是与民为敌……”他声音低,却清晰,“今日方知此言何意。”

    林昭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赵煦站起身,没看任何人,只对内侍道:“退朝。”

    众人行礼,陆续退出。

    崔元度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眼神像刀子刮过石头。他没说话,袍角一甩,走了。

    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昭仍立于原地,肩背挺直,手垂在身侧。阳光移到了他脚边,影子短而结实。

    赵煦没走,站在御案后,盯着那口木箱看了许久。

    “你留下。”他说。

    林昭拱手:“臣在。”

    赵煦没立刻说话。他绕出御案,走到林昭面前,距离不过三步。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

    “你不怕得罪人?”

    “怕。”林昭答,“但更怕看着该修的路没人修,该开的仓没人开,该活的人死了,只因为有人觉得‘不合规矩’。”

    赵煦眯了下眼,忽然问:“若朕让你主政一方,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林昭没犹豫:“招匠人,测地形,画道路图。三个月内,第一条官道破土。”

    “要是有人拦?”

    “那就让他们站到路上,看看百姓愿不愿意绕着走。”

    赵煦盯着他,忽然嘴角一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转身回到御案,拿起那份《治国实务三策疏》,翻到第一页,提笔批了两个字:“可行。”

    然后他合上奏本,轻轻放在一边。

    “你先别走。”他说,“有些事,还得再议。”

    林昭垂手应是。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窗棂,落在对面屋脊上,歪头看了看殿内,又跳了几步,消失在瓦片尽头。

    林昭站在光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有力。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报时声,午时三刻。

    他没动。等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