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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雪夜驰援1
    更始四年冬,十一月廿七。

    雪下得愈发急了。

    允吾城头,赵候拄着断刀,站在尸山血海中。他左臂中了一箭,草草折断箭杆,用撕下的战袍死死勒住伤口。血已凝成黑冰,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允吾城最后一道防线——三百残兵,人人带伤,个个血污满身。他们守着城门楼这段不足五十丈的城墙,已经守了十天三夜。

    城下,匈奴人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活着的,还有两万多。

    挛鞮乌维的中军大旗在三百步外猎猎作响。那个曾经在长安畏缩的少年单于,此刻披着黑狼裘,骑在一匹纯白战马上,远远望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眼神冷得像这陇西的雪。

    “校尉!”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爬过来,声音嘶哑,“箭…箭用完了。滚木擂石…也没了。”

    赵候没说话,只是弯腰,从一具匈奴尸体上拔出一柄弯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了,但还能砍人。

    “那就用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用石头,用牙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匈奴人上城。”

    士兵红了眼眶,重重点头,也去尸体堆里翻找武器。

    赵候望向南方。

    长安,三千援军,十四天。

    今天是第十四天。

    如果太子真如战报所说亲征,此刻应该快到了。但如果…如果长安有变,如果援军不来…

    他不敢想下去。

    “校尉,匈奴人又上来了!”了望哨嘶喊。

    赵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弯刀。

    这一次,匈奴人没有一窝蜂冲锋。他们推出十几辆简陋的冲车——用圆木捆扎而成,顶部蒙着湿牛皮,能防箭矢火箭。

    冲车缓缓推进,后面跟着手持盾牌的步兵。再后面,是弓骑兵,箭矢如蝗,压制城头。

    标准的攻城战术。挛鞮乌维在长安那两年,没白待。

    “火箭!”赵候吼。

    零星的火箭射出,但撞上湿牛皮,只冒出几缕青烟就熄灭了。冲车继续推进,已经抵近城墙。

    “倒火油!”赵候再吼。

    最后几桶火油倒下,点燃,熊熊烈焰吞噬了最前面的两辆冲车。但后面的冲车踏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

    “砰!”

    第一辆冲车撞上城门。

    包铁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咔嚓作响。

    “顶住!”赵候冲下城楼,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

    还活着的士兵都扑上来,用身体,用残破的盾牌,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死死抵住城门。

    “砰!砰!砰!”

    撞击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门板开裂,铁钉崩飞,顶门柱出现裂痕。

    赵候嘴角溢血——那是内脏被震伤的表现。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钉在门后的雕像。

    “校尉…”一个年轻士兵哭了,“咱们守不住了…”

    “闭嘴!”赵候厉喝,“太子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

    “呜——”

    号角声!

    不是匈奴人的牛角号,是汉军的铜号,高亢,嘹亮,穿透风雪,从南方传来。

    赵候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城南方向,雪幕被撕开。

    一面猩红大旗率先刺破风雪,旗上金色的“汉”字在苍白天地间灼灼燃烧。大旗之后,是如林的枪戟,是如雷的马蹄,是如潮的玄甲。

    三千骑,人披铁甲,马覆皮革,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匈奴大军的侧翼。

    为首一骑,玄甲红袍,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正是太子刘病已。

    “援军,是援军。”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候笑了,笑得满脸血污都舒展开。他推开顶门的士兵,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开城门,迎太子,杀匈奴。”

    “杀——!”

    残存的几百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推开摇摇欲坠的城门,跟着赵候杀了出去。

    内外夹击。

    匈奴人猝不及防。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攻城上,侧翼毫无防备。汉军铁骑如热刀切黄油,瞬间将匈奴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挛鞮乌维在中军看得真切,脸色骤变。

    “稳住,后队转向,弓骑兵压制!”他连下三道命令。

    但已经晚了。

    刘病已的三千骑,是陈汤用三个月时间,从北军中垒营那群勋贵子弟里硬生生捶打出来的精锐。或许不如边军老兵经验丰富,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最重要的是——他们憋了三个月的气,此刻全部发泄在匈奴人身上。

    “杀一个匈奴,赏金十斤,杀十个,封爵。”刘病已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汉军红了眼,疯了般往前冲。

    挛鞮乌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侧翼崩溃,中军动摇,前军还在城下与赵充国的残兵纠缠…

    “单于,退吧!”亲卫队长急道,“汉军援兵已到,再打下去…”

    “闭嘴,”挛鞮乌维一刀砍翻亲卫队长,眼睛血红,“我三万骑,还怕他三千援军?传令,前军继续攻城。中军分兵阻击。后军…后军包抄,截断他们退路!”

    他想赌,赌汉军长途奔袭,已是强弩之末。赌自己兵力占优,能一口吃掉这支援军。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刘病已根本不跟他纠缠。三千骑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匈奴军阵中左冲右突,专挑薄弱处下手。突一阵,退一阵,再突一阵。不贪功,不恋战,只求最大程度搅乱敌军。

    而赵候的残兵,就像钉在城下的钉子。匈奴人想回身对付援军,他们就扑上来撕咬。匈奴人想全力攻城,他们又缩回城里。

    两支部队,一支灵动如风,一支坚韧如山,配合得天衣无缝。

    挛鞮乌维越打越心惊。

    这不是他熟悉的汉军战法。汉军向来重阵型,重纪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可眼前这支汉军…像狼,像狐狸,狡猾,凶狠,不按常理出牌。

    “单于!,左翼崩了!”又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冲过来。

    挛鞮乌维抬头望去,只见左翼大旗已倒,汉军铁骑正在屠戮溃兵。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暗。

    再打下去,真要全军覆没。

    “鸣金收兵。”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匈奴人的牛角号凄厉响起,残兵如潮水般退去。

    汉军没有追——也追不动了。三千骑奔袭四天,又血战半日,人困马乏,能站着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