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刘进放下帛书,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仗已经在打了。朕现在召他们来,除了让他们吵架,有什么用?”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标注:金微山。
“五十个人,守一座烽燧,面对五万敌军。”刘进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中书令不敢答。
“朕猜,他们在想,援军什么时候到。”刘进的手指拂过从伊犁河谷到金微山的路线,“周云应该已经出发了。李凌应该也有动作。”
他转过身:“上次车师之战的封赏,发下去了吗?”
“回陛下,已经发往西域,此刻应该快到贵山城了。”
“再加一道旨意。”刘进走回御案,提笔蘸墨,“凡此次金微山之战立功将士,封赏加倍。殉国者恤金翻倍,子嗣成年后,直接授官,编曲羽林卫作为朕的亲军,不必待选。”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帛上,墨滴缓缓凝聚。
“还有,告诉李凌和周云——”
刘进落笔,字迹铁画银钩:
“此战,许胜不许败。”
“若胜,朕不吝封侯之赏。”
“若败…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中书令心头一凛。这看似放权,实则是将天大的压力,压在了两位将军肩上。
“另外,”刘进补充,“把消息,送去甘泉宫。”
“太上皇那边…”
“父皇应该已经知道了。”刘进望向西方,目光复杂,“但朕得让父皇知道,朕知道了。”
甘泉宫。
冯奉世念完战报,抬头看向太上皇。
刘据正在修剪一盆盆景。很专注,很耐心,仿佛那几根枝桠比西域五万敌军更重要。
“奉世,”他忽然开口,剪刀停在一根旁枝上,“你说,周云会怎么打?”
冯奉世沉吟:“屠耆意在打援,周云应该不会直接去救烽燧。”
“嗯。”刘据剪掉那根旁枝,“那李凌呢?”
“李都护用兵沉稳,此刻应该…”
“在去伊列的路上。”刘据接过话,终于放下剪刀,擦了擦手,“屠耆倾巢而出,伊列国内必然空虚。李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冯奉世恍然:“所以金微山是饵,伊列才是…”
“都是饵。”刘据走到西域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点,“屠耆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自己才是鱼。周云是钩,李凌是网。至于那五十个人…”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金微山上。
“是鱼饵里,最硬的那根骨头。”
“太上皇觉得…烽燧守得住吗?”
“守不住。”刘据回答得干脆,“但守不住,不代表没用。五十个人,拖住五万骑一天,给周云和李凌争取时间——这笔买卖,划算。”
他说得冷静,甚至冷酷。但冯奉世注意到,太上皇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告诉咱们在匈奴那边的人,”刘据忽然说,“等仗打起来,想办法在屠耆军中散布消息——就说伊列出事了,阿帕克逃了。”
冯奉世眼睛一亮:“扰乱军心?”
“还有,”刘据补充,“等屠耆败退时,帮他一把。”
“帮他?”
“帮他逃回去。”刘据微笑,那笑容冰冷,“一个损兵折将、丢了盟友、还被汉军像丧家犬一样赶回草原的右贤王,回到王庭后会发生什么?”
冯奉世倒吸一口凉气。
匈奴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屠耆此战若大败,他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
“内乱,比外患更可怕。”刘据转身,望向窗外,“朕要的,不是一场大胜。是一个至少十年,无力南顾的匈奴。”
他顿了顿,轻声说:
“那五十个人的命,得换回这个。”
四、金微山的最后一夜
烽燧守到第二天正午时,还能站着的戍卒,只剩九个。
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扔完了,就拆了烽燧里的桌椅、床板,一切能扔的东西。最后,是同伴的尸体。
赵戍长断了一臂,用烧红的刀烫了伤口,勉强止血。他靠着残破的垛口,望向北方。
联军没有再强攻。他们似乎也打累了,或者觉得这座摇摇欲坠的烽燧,已经不值得再付出更多伤亡。他们只是围着,像狼群围困垂死的猎物。
“戍长…”少年拖着断腿爬过来,声音微弱,“援军…还会来吗?”
赵戍长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他抹了抹嘴,望向东方。
地平线上,空无一物。
“会来的。”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周将军…答应过的。”
少年笑了,笑容很干净:“那我…再等等。”
他靠在赵戍长身边,慢慢闭上眼睛。
另外七个戍卒,或坐或躺,散在烽燧各处。有人低声哼着陇西的小调,有人默默磨着卷刃的刀,有人只是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黄昏时分,联军大营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集结的号角?
赵戍长挣扎着站起身,用仅存的手臂抓住垛口。他看见,北方那无边无际的联军营寨,正在骚动。骑兵上马,队伍转向,似乎…
“他们在撤?”一个戍卒难以置信地喃喃。
不,不是撤。是…转向迎敌?
赵戍长极目远眺。终于,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他看到了——
尘土。
一道笔直扬起的、贯穿天地的尘土之墙。
以及尘土前,那面猎猎飞舞的、猩红色的汉字大旗。
“汉…”
赵戍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死死抓住垛口,指甲抠进夯土,鲜血淋漓。
那面红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旗下一马当先的黑色身影,看见那身影手中雪亮的长槊,看见槊尖在夕阳下反射出的、血一般的光。
烽燧还活着的九个人,都挣扎着爬起来,挤到残破的墙边。
他们看着那支骑兵,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联军的侧翼。看着匈奴人仓促转向,阵型大乱。看着那面红旗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是周将军…”少年喃喃,眼泪混着血污流下,“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赵戍长终于发出声音。那是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咆哮,像濒死的狼,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最骄傲的嚎叫。
他转过身,看向烽燧中央那座尚未点燃的烽火台。
那是最后的烽堆,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柴。点燃它,意味着烽燧失守,戍卒全灭——是留给后方最决绝的警报。
“兄弟们…”赵戍长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蹒跚着走向烽火台,剩下的八个人,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
九个人,围在烽堆旁。
赵戍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最后一只。他颤抖着吹亮,火苗在黄昏的风中摇曳。
他看向身边这些同袍。五十个人,只剩九个。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一种完成了使命、可以坦然赴死的光。
“下辈子…”赵戍长说,“还当兄弟。”
“还当兄弟。”八个人齐声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火折子落下。
浸透火油的干柴轰然燃烧,烈焰腾空而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把刺破苍穹的、最后的烽火。
九个人互相搀扶着,坐在烽火旁,望向东方。
那里,那面红旗还在敌阵中冲杀。越来越多的汉军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从东,从南,从北…
“赢了…”少年轻声说,慢慢闭上眼睛。
赵戍长搂着他的肩膀,望向那轮正沉入西山的、血红的夕阳。
他笑了。
“值了。”
烈焰吞没了烽燧,也吞没了那九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但烽火的光芒,却照亮了整片战场,照亮了那支如神兵天降的汉军铁骑,照亮了仓皇溃逃的联军,也照亮了西北方向,另一支悄然离营、向着伊列国境线疾驰而去的汉军。
西域的天,在这一夜,被血与火,染成了赤色。
而长安的未央宫中,刘进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代表金微山的小点,一夜未眠。
直到黎明时分,第一缕晨光照进大殿,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再次响彻长安街头。